任夏说完那番话后,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邹建平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盯着那片已经暗下去的幕布,仿佛还能看到阿昌临死前的那张脸。
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突然长大了。
他想起自己这三年。
三年了。他每年都在会议上提交那份提案——关于设立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国家公祭日的提案。
每年都有一群人支持,每年也有一群人反对。
反对的理由他都能背下来了:会影响中日关系,会煽动民族情绪,会破坏外交大局。
他每年都要跟那些人解释:这不是煽动仇恨,这是铭记历史。这不是破坏外交,这是守住底线。
但解释有什么用?你永远叫不醒那些装睡的人。
三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孤独。
但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个只有二十五六的年轻人,突然觉得那三年的孤独,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邹建平站起身,走到任夏面前,伸出右手。
“小任。”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你的电影,我会尽快加到提案里。”
任夏深吸一口气,双手紧紧和对方相握。
邹建平继续说:“你的电影,会作为我提案的附件,向所有参会代表们传阅。”
“大会召开之前,我还会以我个人的名义召开发布会,宣传你的这部电影。”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设立这个公祭日,也让他们知道有人把那段历史拍出来了,有人还记得,有人在追问,有人在替那些回不来的人讨说法。”
他的声音不高,但眼神坚定有力。
任夏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邹教授,谢谢您。但我有个想法。”
“你说。”
“召开发布会,把电影加到提案中的事情,能否暂缓对外公布?”
邹建平微微皱眉。
任夏继续说:“提案是您三年心血,今年又是最有希望的一年。如果现在让人知道,您的提案和我的电影绑在一起——那些反对的人会怎么想?”
他没等邹建平回答,自己说出了答案。
“他们会说,邹教授被一个网络红人利用了。他们会说,这个提案被民粹情绪绑架了。他们会说,公祭日的事,怎么跟一个骂人起家的人扯上关系了?”
“所以,在会议结束以前,在提案通过以前,这件事暂时不要对外公布。”
“那电影的审核怎么办?电影局的那些人,这么严肃的题材,万一他们不敢过审,拖了起来,又是麻烦。”
“我打算在苏省广电先进行初审。”
任夏的语气非常平静,对于这些事情他早已想得非常清楚。
他前期得罪的人实在太多了,不论是影视行业,还是公知群体,都不太可能顺顺利利地坐视自己电影上映。
前路必定千难万阻,尤其是电影局的审核,以及审核后的发行,都是难关在等着自己。
虽然有了邹教授的提案作为助力,审核那一关是非常有希望通过的,但这张底牌还没有到必须打出来的时候。
他打算把这张底牌再藏一藏,等到大会开完,国家公祭日设立以后,再再借势公布,既能打那些潜在的阻拦者们一个措手不及,更能提振电影宣发的声势,让电影更容易被社会公众所知晓。
这样才能最大化实现拍这部电影唤醒公众的目的。
至于电影在苏省的初审,他觉得问题不大,毕竟这部电影的题材在这里摆着,苏省广电系统只有支持的份,不太可能为难自己。
而且这部电影的摄制剧组,还是苏省广电系统旗下的幸福蓝海公司剧组。
邹建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当然知道任夏说的这些不是杞人忧天。
那些反对公祭日的人,什么理由都能找出来。如果真的把任夏和提案绑在一起提前曝光,那些人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等。”任夏说,“电影照常作为附件向代表们传阅,但是不对外公布。等您的提案通过了,等国家公祭日真的设立了,再把这件事拿出来。”
任夏顿了顿。
“到那时候,这部电影就不再是‘任夏的电影’,而是‘献给三十万亡灵的电影’。到那时候,那些想拦我的人,就拦不住了。”
邹建平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神里越来越欣赏。
这个年轻人,不仅认识非常深刻,而且冷静、理智,比年轻时候的自己不知道要强到哪里去。
“你就不怕?”邹建平问,“提案不一定能过,公祭日不一定能成。万一今年又没成呢?你的电影怎么办?”
任夏笑了。
“邹教授,我拍这部电影,就没想过一定能上映。”他说,“如果真的上不了,那我就把它放到网上,免费放。能放一天是一天,能让人看到就让人看到。”
“B站有九百多万用户,每人看一遍,就是九百多万人次。九百多万人记住阿昌说的那句话,就够了。”
邹建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任夏的肩膀。
“好小子。”他说,“有你这句话,我今年的提案,一定要过。”
戴锦华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她看着任夏和邹建平的对话,想起一年前第一次见这个年轻人时的情景。
那时候任夏来找她,说要炮轰张一谋。
她问他,你想过后果吗?他说想过。她问他,你不怕吗?他说不怕。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年轻人有勇气,但也太冲动。
现在她发现,他不是冲动。他是清醒。他清醒地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清醒地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清醒地知道自己该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
这种清醒,比她见过的任何天才都可怕。
郑若林也在看任夏。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欧洲的日子。那时候他一个人上法国电视台,跟那些反华的“汉学家”辩论,舌战群儒,从不退缩。
那时候,他和妻子边芩两人,简直就是苦海之中的孤舟,前无方向,后无来人。
但现在,他终于看到了来人,也看到了方向。
他站起身,看向一旁的戴锦华。
“锦华,你那边的邀请,恐怕我要推辞了,我已经想好了,加盟金宗伟的观察者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