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了话语权,你的苦难就是神圣的,你的诉求就是正当的,你的愤怒就是可以被理解的。”
“你没有话语权,你的苦难就是可以无人问津的,你的诉求就是‘煽动民族情绪’的,你的愤怒就是不符合世界主流舆论的。”
“我拍这部电影,不只是为了还原历史,不只是为了让人们记住。我是想把这根钉子,钉进去。”
“这根钉子叫什么?叫‘讨回血债’。”
“阿昌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不是随便写的。我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告诉所有看这部电影的人:这段历史,还没完。”
“日本人在南京杀了三十万人。他们欠我们的,不只是道歉,不只是赔偿,是一个说法。一个为什么那些人该死、为什么他们可以随便杀人的说法。”
“这个说法,我们到现在还没拿到。”
“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不行。”
“德国人能赔犹太人几百亿,能追着犹太人道歉七十年,能让自己在犹太人面前永远抬不起头。”
“凭什么日本人在我们面前就可以心安理得?凭什么他们就可以‘不提历史,向前看’?”
“因为我们的叙事没做好。”
“因为我们自己的电影,都在替日本人反思,都在替美国人拯救。因为我们自己的舆论场,都被那些公知带偏了。”
“所以我要做一件事。”
任夏的声音沉下来。
“我要把这段历史,从那些虚假的叙事里,抢回来,然后要问一句:这笔血债,什么时候还?”
郑若林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欧洲的经历。
有一次,他参加一个国际学术会议,会上一位德国学者谈起二战历史,第一句话就是:“作为德国人,我们必须承认,我们对犹太民族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那种姿态,不是政治正确,是深入骨髓的历史自觉。
他也曾经就类似的问题问过一个还算上朋友的日本左翼学者。即便是那位左翼的日本学者,依然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段历史很复杂,我们不能简单地用‘对’或‘错’来判断。”
郑若林当时就想:为什么德国人可以简单地说“我们错了”,日本人却不能?
是因为日本人比德国人更复杂、更深刻吗?
不是,是因为日本人在逃避历史责任。
那为什么德国人没能逃掉呢?
因为犹太人追了德国人七十年,追到他们不敢不认错。
而国内呢?
我们追了吗?
每当有人想追的时候,总是会有所谓的理性派跳出来,要么劝你向前看,要么说什么影响外交大局,要么说一些日本人在改革开放中帮了我们许多的话,总之就是不让别人追究。
但你不追,人家就真的“向前看”了。人家把自己的历史教科书改了,把南京大屠杀改成“南京事件”,把侵略改成“进出”。
人家每年参拜靖国神社,政客们站成一排,对着那些甲级战犯的牌位鞠躬。
历史的解释权在悄然之间易主,日本人对中国天生的道义亏欠早已淡化于无形。
郑若林开口了。
“小任,你说的这些,让我想起一个案子。”
“什么案子?”
“李秀英案。”
房间里安静下来。
邹建平知道这个案子。戴锦华也知道。任夏也知道,他在查资料的时候,专门研究过这个案子。
郑若林继续说。
“李秀英,南京大屠杀幸存者。1937年12月,她怀有七个月的身孕,躲进国际安全区。日本兵闯进来想强奸她,她拼死反抗,身中37刀,孩子没了。后来马吉牧师在鼓楼医院拍下了她受伤的样子,那段影像,现在还在纪念馆里。”
“1995年,她和其他九名受害者,在日本起诉日本政府,要求赔偿。这是中国受害者第一次在日本法院起诉。”
“结果呢?”
“1999年,东京地方法院判决:驳回诉讼请求。理由是——‘个人直接向外国请求战争损害赔偿的权利不能得到认可’。”
“什么意思?意思就是:你受害是你的事,但你没有资格告我们。”
“1999年,李秀英又告了一次。这次告的不是日本政府,是日本右翼文人松村俊夫。那个松村写了一本书,叫《对南京大屠杀的大疑问》,说李秀英是假证人,说她不是当年的李秀英,说她做证是受纪念馆‘幕后操纵’。”
“这次,她赢了。2002年东京地方法院判决松村赔偿150万日元。2005年日本最高法院终审维持原判。”
“这是中国公民在日本就南京大屠杀问题胜诉的唯一一个案子。”
郑若林顿了顿。
“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们可以在日本法院告日本右翼诽谤,但我们不能在任何一个国家的法院,告日本政府要求赔偿。”
“因为国际法上,有一条叫‘国家主权豁免’。因为日本政府说,‘旧金山和约’已经解决了赔偿问题——虽然中国没有签那个和约。”
“因为各种各样的法理障碍,各种各样的程序问题,各种各样的‘现实考量’。”
“李秀英活着的时候,一分钱赔偿都没拿到。她死了之后,她的女儿继续告,继续等,继续什么都没有。”
“她赢了名誉,但她没拿到赔偿。”
“她讨回了公道——那个骂她是假证人的人,被法院判了赔钱。但她没讨回那笔血债——日本政府至今没有为南京大屠杀赔过一分钱。”
“这就是我们面对的现实。”
任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所以我才要在电影里,加上那句话。”
“讨回血债——不是讨回名誉,不是讨回道歉,是讨回血债。”
“李秀英挨的那37刀,每一刀都该算钱。那三十万条命,每条命都是日本人的血债。”
“不是我们缺那个钱。是我们缺那个说法——那个‘你欠我的,你得还’的说法。”
“这是历史的解释权,是道义。”
“犹太人拿到了,我们呢?”
“我们连债都算不上。我们不能只搁置历史遗留问题,不能再为了服务大局一味向前看。”
任夏的声音再次变得锋利。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拍这部电影。”
“我要让每一个看这部电影的人,心里都记住一句话:这笔债,还没还。”
“我要让那些公知再说什么‘向前看’的时候,有人能站起来说:你向前看可以,但是先把历史的责任清算了。”
“这不叫煽动仇恨。这叫追债。”
“你欠了钱,我去要,这是天经地义。你欠了命,我去要,这也是天经地义。”
“你不想给,那是你的事。我不能因为你不给,就不去要。那样的话,我成什么了?成了帮着你赖账的帮凶。”
戴锦华看着任夏,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她研究电影四十年,见过无数创作者。有的人追求艺术,有的人追求票房,有的人追求奖项,有的人追求表达自我。
但她很少见到有人把电影当成武器。
不是那种抽象的“用艺术改变世界”的武器,是具体的、尖锐的、带刃的武器,用来抢夺历史解释权的武器。
她想起自己看过的一篇关于大屠杀电影的研究。
文章里说,战后德国长期处于“记忆政治”的复杂争论之中,建立了包括达豪集中营纪念馆在内的兼具纪念性和教育性的场馆。这些场所不仅在空间上保存了大屠杀的痕迹,更通过展陈、导览和仪式化纪念活动,将个人记忆转化为国家记忆。
而电影,在这种转化中扮演着特殊的角色。它既能在国内观众群体中起到强化国家叙事意识的作用,又能跨越国界,将大屠杀的历史创伤转化为人类共同的记忆遗产。
任夏的电影,也在做同样的事。
只是他转化的,不是已经被世界记住的犹太人大屠杀,而是正在被遗忘的南京大屠杀。
“这条路,恐怕会很难走,不说国外的主流影视奖项,就连国内恐怕也会有很多人对你群起而攻之。”
戴锦华看着任夏,叹了口气。
“小任,你想过没有,你这电影得罪的,不只是国内那几个导演、那几家影视公司。”
她的声音沉下来。
“你得罪的,是一个系统。”
任夏微微皱眉。
戴锦华继续说:“日本外务省每年花多少钱搞海外战略信息传播,你知道吗?”
“至少几十亿。”
“这些钱用来干什么?”
“用来培养亲日的外国人,用来修改海外教科书里关于慰安妇、关于南京大屠杀的记载,用来资助外国学者和媒体人传播亲日内容。”
“他们资助的学者,有些在国内的高校里挂着名,有些在媒体上经常露脸,有些就是你们在网上看到的那些知日派专家。”
“他们写文章、做讲座、上节目,反反复复地讲:日本已经反思了,日本已经道歉了,日本在改革开放中帮了我们很多,别总揪着历史不放。”
“你以为这些话是他们的真心话?”
“不一定。有些人拿了钱,有些人只是被影响了,有些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立场是怎么被塑造的。”
戴锦华继续说:“你这电影,等于把这些人的饭碗,砸了。”
“你说南京大屠杀要讨回血债,你说日本欠我们一个说法,你说要像犹太人追德国人那样追日本。这些话,在那些拿了日本外务省钱的人耳朵里,是什么?”
“是威胁。是宣战。”
“他们会怎么对付你?”
“他们会用最恶毒的话骂你。说你是民粹,说你是极端民族主义者,说你在煽动仇恨,说你在破坏中日友好。”
房间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任夏。
任夏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道。
“戴教授,我不指望一部电影能改变什么。”
“电影没有那么大的力量。”
“但如果没有人拍这样的电影,那才真的什么都改变不了。”
“我能做的,就是把这颗种子种下去。”
“至于它什么时候发芽,什么时候长成,那是以后的事。”
“甚至我能不能看到那一天都没关系。”
“将来有一天,对日进行战争责任清算的呼声高涨起来之时,如果有人问:这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或许有人会说:是从一部叫《南京照相馆》的电影开始的。”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