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的纽约街头,秋风已经带了寒意。
胡隽坐在布鲁克林那间逼仄的出租屋里,脑海中反复回想着自己刚才的想法。
把美国医疗的现状讲出来,能不能火?
他感觉大概率是能火的。
但怎么讲是个问题。
光凭他道听途说的那些东西,既不够火爆,也撑不起一整个视频的内核,他得找到真正被美国医疗体系坑过的人,让他们亲口说出来。
问题来了:上哪儿找?
胡隽第一个想到的是唐人街的中餐馆老板们。他之前在那儿打过黑工,认识几个人。
但他打电话一问,结果说的都是二手传闻。
“我有个表弟,去年看病花了好几万......”
“听我老乡说,他邻居的老婆叫了个救护车,账单三万多......”
全是听说。没有一个是本人经历,少见能联系到本人的,也没人愿意露脸接受采访的。
胡隽不死心,开始在Facebook和推特上发帖,用中英文写:“我是中国留学生,正在做美国医疗现状的纪录片,想采访有过医疗账单经历的人。匿名也行,不露脸也行。”
发了三天,收到三条回复。
一条是卖保险的,想让他帮忙宣传。
一条是搞针灸的,想让他帮忙拉客户。
一条是个律师,说可以给他介绍客户。
胡隽把笔记本一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这条路,走不通。
那就换条路。
胡隽想起自己在国内时看过的一些社会调查报道:记者蹲在医院门口,采访那些来看病的人。办法笨,但有用。
第二天一早,胡隽骑着自行车穿过布鲁克林街区,来到布鲁克林最大的公立医院——金斯县医院中心。
这地方在纽约很有名,俗称“穷人医院”。门诊和急诊门口永远排着队,救护车进进出出,什么人都有:流浪汉、移民、失业的、没保险的。
胡隽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蹲下来,看着那些人。
第一个目标是个四十来岁的黑人男性,坐在轮椅上,腿打着石膏,手里攥着一沓纸,眼神呆滞。
胡隽走过去,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说:“您好,我是中国留学生,在做医疗账单方面的调查,想采访一下......”
那人抬头看他一眼,说了句“Fuck off”,转过轮椅走了。
胡隽愣了愣,继续蹲。
第二个目标是个拉丁裔女性,三十多岁,抱着个婴儿,脸上带着疲惫。胡隽刚开口,她就摇头:“No English, no English.”抱着孩子快步走开。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上午,胡隽问了十几个人,没一个愿意搭理他。
有的当他是骗子,有的以为他是推销保险的,有的干脆懒得理他。有一个老哥倒是挺热情,胡隽刚开口,他就说:“采访可以,五十美元。”胡隽摸摸口袋,灰溜溜走了。
中午,胡隽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啃着从家里带的三明治。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路。
下午,他又蹲了两个小时,依旧没有遇到愿意接受自己采访的人。
第二天,上完课以后,他又来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时间一天天过去,胡隽逐渐改变了策略,他不再主动搭讪了,就坐在角落里,拿着笔记本,记录那些人的表情、动作、手里攥着的账单,偶尔会把那些被人团成一团扔在地上的账单捡起来,把里面的内容整理好记录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记这些有什么用,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一周后的傍晚,胡隽收工往回走。
从医院回地铁站要穿过一条小巷,他走过无数次,从来没出过事。
今天不一样。
巷子走到一半,前面突然冒出两个人。
两个黑人。一个高瘦,一个矮壮,都穿着帽衫,帽子扣在头上,看不清脸。
胡隽脚步顿住。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后面也堵上了两个。一样的帽衫,一样的沉默。
胡隽的心跳骤然加速。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背包,里面有他一周的记录,还有他攒了两个月前刚买的手机。
“小子。”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
胡隽循声看去。
那四个人让开一条路,一个女人走了过来。
她三十出头,从巷口走进来的样子像一只踩着高跟的猫。
细跟鞋敲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不紧不慢,像在数胡隽的心跳。紧身西装裙裹着腰胯,开叉的地方露出一截大腿,丝袜在傍晚的光里泛着若有若无的光。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每一下都晃在胡隽视线的边缘。
她走到那两个黑人中间,停住。
胡隽这才看清她的脸——眉眼很深,灰蓝色的眼睛在阴影里像两汪冷水。嘴唇涂着暗红色的口红,微微外翻,像是随时准备说什么刻薄的话。蜜金色的长发披下来,发尾卷成慵懒的弧度,有几缕落在胸前,被呼吸带得轻轻起伏。
胡隽喉咙有些发干,既是被对方气场所摄,也是被对方摇晃的乳沟所吸引。
“每天。从早到晚。拿着个小本子,东张西望,跟人搭话。”她走近一步,高跟鞋尖几乎踩到胡隽的球鞋:“你是哪家房产公司的经纪人,敢来我的地方抢客户?”
“我......”胡隽的声音有点抖,“我是留学生,在做调查......”
“调查?”她笑了,那笑容漂亮,但让胡隽发冷,“你知道这医院门口是什么地方吗?布鲁克林的房产经纪们都知道,这个医院是我的地盘。”
她凑近了些。香水味钻进胡隽鼻子——商场柜台那种,不高级但醒目。她眼睛是灰蓝色的,近距离看像两颗冷冷的玻璃珠。
“干我这一行,最讨厌两种人:抢生意的,和装傻的。”她说,“你是哪一种?”
抢生意?什么生意?这女人是干什么的?
胡隽脑袋愈发糊涂,但看着身旁虎视眈眈的几个黑人,赶忙开口解释:“您误会了!我不是来抢生意的!我就是想采访他们,拍个视频,让国内的人知道美国的医疗真实是什么样的!我不是做生意的,我......”
他一边说一边翻背包,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开,递过去。
“您看!这是我记的东西!全是他们的表情、动作、手里账单的数字!我不是经纪人,我连绿卡都没有,我就是个穷留学生!”
那女人接过笔记本,低头翻了几页。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
那四个黑人一动不动地堵着路口。
胡隽的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女人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本子,抬起头。
“你蹲了一周,”她说,“就为了记这个?”
“对。”
“没人愿意搭理你,你就天天来,坐那儿看着,记着?”
“对。”
女人盯着他,沉默了几秒:“你们黄种人都是傻子吗?记这玩意儿有什么用?”
“我想做个社会调查,看一看美国医疗的真相。”
“你他妈有病吧?在医院门口待了一星期,就为了记这没用的东西?”她说的话很不客气,但语气里却没什么恶意。
胡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把笔记本扔回给他,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回头。
“圣保罗街区小教堂,那里有个医疗债务互助会,你要真的想了解医疗的真相,就去那里。”她顿了顿,“别再蹲医院门口了,蠢货。”
胡隽愣住。
“那些刚收到账单的人,脑子里想的都是‘我这辈子完了’,你凑上去问‘能聊聊吗’,人家不骂你才怪。”她踩着高跟鞋往外走,“互助会的人每周二晚上聚会,别记错了时间,年轻的东方蠢货。”
胡隽回过神,冲她的背影喊:“您......您叫什么名字?”
她没回头,只是抬起手,做了个再见的手势。
那四个黑人跟着她,消失在巷子口。
胡隽站在原地,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周二晚上,胡隽提前一小时到了那间小教堂。
教堂不大,红砖墙,木门,门口立着一块手写的牌子:“医疗债务互助会——你不是一个人。”
教堂内只有一位六十多岁的修女,见到胡隽东方面孔有些意外,但还是和善地问起了他的来意。
“我想要做一个社会调查,是关于医疗账单方面的,听闻您这里有个互助会,我可以来旁听他们的故事吗?”
胡隽礼貌询问道。
“可以,任何人来到这里,都是神的指引。”
修女轻轻点头。
六点半,人陆续来了。
第一个进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白人女性,穿着起球的毛衣,手里攥着一本圣经,眼神疲惫但温和。她找了个角落坐下,冲胡隽点点头,没说话。
第二个是个中年黑人男性,瘦,脸色发灰,走路有点跛。他进门后看到胡隽,有些意外,转头问向修女:“今天有律师来吗?”
“没有。”修女说:“这个年轻人在做一个社会调查,想要听听你们的故事。”
中年黑人看了胡隽一眼,眼神警惕,但还是坐下了。
第三个是个拉美裔女性,五六十岁,头发花白,穿着超市收银员的制服,显然是下了班直接过来的。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
陆陆续续,来了十几个人。
胡隽坐在最后一排,看着这些人的脸。
没有一张脸是笑着的。
七点整,互助会开始。
赞美诗唱完以后,修女先念了一段圣经,然后说:“今天来了一个新朋友,是个中国留学生,想做关于医疗账单的调查。谁愿意先说说自己的故事?”
沉默。
十几个人低着头,没人说话。
胡隽起身看向众人,用不算特别流畅的英语开口:“我叫胡隽,两年前来到这里留学,我不是来消费你们的痛苦的。我只是想让更多人知道,美国医疗的真实面目是什么。”
沉默又持续了十几秒。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那个拉美裔女性德洛丽丝·桑切斯突然开口:“我可以说吗?”
修女点点头。
德洛丽丝的声音很低,带着浓重的西班牙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