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问题:人民立场与精英立场,根本区别在哪里?
任夏将光标停在这个问题上,停了很久。
他不是没有答案。恰恰相反,他是答案太多,需要在心里滤掉那些枝蔓,留下最锋利的刃。
人民立场与精英立场的分野,从来不是技术问题,不是资源问题,甚至不是钱的问题。
是社会意识形态为谁服务的问题。
如果意识形态倾向于服务所有人,知识就会成为公共品,学阀会失去寄生土壤,赤脚医生可以背着药箱走遍千山万水。
如果意识形态只倾向于服务富人、服务精英、服务那些已经站在塔尖上的人,那么知识就会被垄断,成为阶层固化的工具
怎么判断一个社会的意识形态正在往哪个方向倾斜?
很简单。看这个社会怎么评价穷人,怎么评价富人。
任夏打开另一个文档,里面是他最近收集的一些网络言论截图。
他把这些截图一张一张拖进视频草稿轨道,像给伤口敷药,也像出示证物。
“穷人为什么穷?因为懒。”
“农村超生游击队,越穷越生,越生越穷,活该。”
“寒门再难出贵子,因为贵子本来就不是寒门该肖想的。”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为什么不去工厂打工?不就是吃不了苦吗。”
“穷人思维和富人思维,差的不只是钱,是智商。”
这些句子,有的来自微博大V,有的来自热门评论,有的来自某档访谈节目里西装革履的嘉宾。
没有人在乎它们是不是事实。
在乎的是:它们被允许反复出现,被默许,被传播,最后被当成常识。
任夏的鼠标停在其中一行上。
“穷人不配有孩子,孩子跟着穷人是受罪。”
当年他们说:农村暂时不具备建立正规医疗的条件。
翻译过来:农民暂时不配享受现代医学。
今天他们说:穷人暂时不具备养育子女的经济基础和文化素质。
翻译过来:穷人暂时不配繁衍后代。
辞藻换了,刀刃没换。
永远在为“把一部分人留在门外”寻找正当性。
而与此同时,另一套话语正在铺满社会的每个角落:
“企业家是社会的脊梁。”
“富人创造了就业,养活了无数家庭。”
“劫富济贫是野蛮思维,尊重产权才是文明。”
“不要仇富,要反思自己为什么不够努力。”
“减税才能激发企业家精神。”
不可否认,这些句子里存在部分事实。企业家确实创造就业,资本确实是经济运行的血液。
问题是:当富人有功被奉为真理,当穷人活该被默认为常识,那么意识形态的天平,已经完成了隐秘的倾斜。
它不再问:这个政策有没有让穷人变少?
它只问:这个政策有没有让富人满意?
所以精英立场的最高境界,不是镇压穷人,而是让穷人认命。
让穷人相信,贫穷是自己不够努力和优秀。
让穷人相信,富人上位是因为他们足够努力优秀。
让穷人相信,这世上不存在剥削,只有优胜劣汰。
让穷人相信,任何试图改变分配制度的努力,都是民粹、仇富、破坏市场。
任夏写完这些,手指回到键盘上,想起那些他拉过片的电影。
《霸王别姬》里,那些在批斗会上狂热呐喊的面孔,被拍成面目模糊的暴民。
程蝶衣的痛苦有特写、有柔光、有悲壮的交响乐。而真正在旧社会吃了两辈子苦的农民,在电影里连正脸都没有。
《金陵十三钗》里,国军将士的牺牲是一组快剪的炮火,贝尔饰演的假神父却拥有整条人物弧光。
《南京1937》里,日本妻子被中国难民围攻的镜头,远比日军屠杀的镜头拍得用心。
这不是巧合,这就是意识形态。
当创作者的潜意识深处已经完成了“精英值得被凝视、穷人不值得被看见”的价值排序,他们的镜头会自动寻找那些穿得好、说得好、哭得好的人。
至于沉默的大多数?
精英们向来不关心。
任夏敲下这样几行字:
“人民立场,不是不要精英。”
“是要不要把服务精英当作唯一的目的,要不要把精英的标准强加给所有人,要不要让精英垄断定义‘什么是好’、‘什么是值得’的权力。”
“赤脚医生从未反对协和医院。他们只是说:在协和只能服务极少数人的时候,不能让90%的人干等。”
“精英立场从不反对慈善。它只是想方设法反对平等,因为一旦平等,他们就无法解释自己凭什么占那么多。”
“1949年,我们推翻了一个让少数人占有绝大多数生产资料的旧制度。”
“但知识,也是生产资料。”
“如果知识继续被少数人垄断,如果社会意识形态进一步向精英立场偏转,那么学阀、财阀将会再次滋生。”
“那我们推翻了土地的地主,又会生出知识的地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