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阳光有些刺眼,将黄家聚居地的泥泞土路微微反光。
不知是不是工业迁移的缘故,大量工厂开始停工减产,南海道的雾霾少了许多。
阳光也得以时常照入邦区。
黄正来到黄家石门坊前,身后跟着整整一个团的士兵。
荷枪实弹的战士们排成两列,步伐整齐划一,沉重的军靴声像是踩在黄家人的心口上。
最外围的铁皮棚屋内,不断有民众探出头来,不断投来畏惧的目光。
曹阳领队,他全程一言不发,观察着周围。
陆昭在出发前交给了他一个任务,让他写一份关于黄家聚居地的民意调查。
虽然不明白陆哥用意,但他会照做,能不能写好又是另一回事。
走过铁皮棚区域,进入握手楼区域,开始出现一些持有武器的人员,士兵们开始警惕起来。
开始有人认出了黄正。
在邦区能够上学都算‘小康之家’,住棚屋的与住握手楼的不是一个阶层。
能住握手楼的,家中至少也有一个技术工人。
“那是黄老师?”
“看着好像是。”
“黄老师,您回来了。”
黄正很快就被包围,曹阳挤开人群站在一旁,防止这个邦民被人刺杀。
周围黄家人看向曹阳等人的目光是敬畏,再度看向黄正立马转变成热情,乃至是谄媚。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黄正这是代表官爷回来了。
这种戏码每隔两年都会上演一次。
由于联邦官员人事变动,新上任的官员会出手打击邦区黑恶势力,目的只有一个,确立‘朝贡’关系。
一般都是把人抓走关一段时间放回去,或者杀了原本的头目,扶持另一个邦民上去。
在黄家人眼里,黄正就是陆昭的代言人。
黄正心里记挂着陆昭的任务,应付了几句挤开人群,朝着聚居地中心走去。
他打算先找到自己的好友黄泽林,商议如何动员父老乡亲,一起对黄家高层提起诉讼。
同时,也鼓励他们检举过去的流氓恶霸。
走过桥梁,周围建筑变成了独栋自建房。
与棚屋区的畏惧、握手楼的谄媚不同,自建房区域的黄家人比较谨慎,只是远远望着。
眼神里不是对于英雄归来的欢呼,只有戒备。
“黄先生,这里好像不是社会边缘人住的地方。”
曹阳看着周围环境,提醒道:“我们是要找敢站出来检举的人,而不是扶持另一批人出来。”
黄正缩了缩脖子,用略带敬畏的语气回答道:“曹长官,我有个好友,他是黄家学校的主任,人脉很广,有他的帮助更容易找人。”
找一群二流子还需要人脉?
曹阳是不相信的,他只觉得这个人不够忠心,有点自作聪明。
陆哥出发前都叫你往东了,你还偏偏要往西走两步。
他没有说话,默许了黄正进入红砖区。
黄正松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他心底还是不太相信,找一群光棍会比找黄泽林这种文化人有用。
自己与黄泽林都是经历过黄金时代的城市青年,平日里私底下不知缅怀了那个时代多少次。
如果没有大灾变的话,他们可能已经过上了小康生活。
半小时后,曹阳跟着黄正七拐八扭,来到了一栋三层红砖房前。
黄正整理了一下衣领,带着几分读书人的矜持与期待,叩响了那扇厚实的红漆木门。
没过多久,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门缝后露出一双带着眼镜的眼睛,警惕地向外张望。
当看到黄正身后那两列荷枪实弹的士兵时,门板下意识地就要合上。
“泽林,是我,黄正!”
黄正连忙伸手抵住门板,急切道:“别怕,这是联邦的军队,是来给我们撑腰的!”
黄泽林这才注意到好友,迟疑地打开半扇门,问道:“你……你这是搞什么名堂?”
黄正回答道:“我前几天偷偷跑出去给联邦报信,检举了黄家高层。如今他们都被抓了,这个你应该知道吧?”
“是你检举的?!”
黄泽林微微瞪大眼睛。
他知道自己好友一直缅怀黄金时代的日子,可没想到胆子竟然这么大。
“没错,这一次跟以前不一样,陆首长现在要动员大家对那些畜生进行公审。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你是学校主任,说话有分量,咱们联手,把这些年受的委屈都喊出来!”
黄正越说越激动,伸手抓住了黄泽林的手臂。
“只要我们带头,乡亲们一定……”
“我不去。”
黄泽林向后退了一步,拒绝得非常干脆。
“泽林,你这是怎么了。陆首长又不需要我们上战场,只是让我们站出来举证。”
黄正上前一步,他就后退一步。
一直走进了屋内。
黄泽林被逼得没有退路,揪着黄正衣领,声音压得极低。
“老正,那当官的鬼话你也信?姓陆的是迟早要走的,黄家几十万人,可还得在这里生活。”
黄正苦口婆心道:“这次是真的,我们以前不是谈论过吗?如果没有大灾变……”
“没有如果。”黄泽林粗暴地打断了他,“现在就是这世道,谁当房头我都要交税,我只要老实交钱,他们就不会动我的房子。可我要是跟你去闹,我就什么都没了。”
“十年来,换了多少个房头?不还是老样子吗?”
“老正,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求你别找我了,我给你跪下怎么样?我给你跪下。”
最终,黄正被赶出了房子。
黄泽林拒绝得非常干脆,也是大部分居民的态度。
什么公审、检举都跟他无关。
他是宗族学校的主任,算是黄家聚居地里的中层,日子过得颇为体面。
真要对比起来,黄泽林的日子不比普通华民差,在本地的社会地位更高。
邦区的苦难是相对的,有人过得不好,就有人过得好。
棚屋区与握手楼一对比,握手楼的工人会觉得自己过得还行。
棚屋区的穷人跟黑区对比,又觉得自己能活下去。
如果检举真有用,那也不用他来出头。
黄正愣在原地,心中困惑无以复加。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只是让他站出来说两句话就这么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