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瀚文问道:“上个月的大会你有关注吗?”
“有关注。”
陆昭复述了一遍武侯大会。
第一,工业内迁。
为了优化产业结构,刺激各地方经济,改善人民生活水平,提供更多工作岗位。
联邦决定将南海道两百八十万家制造业迁移,占南海道的80%。
这一刻陆昭才真切感受到工业中心的含金量,以及刘瀚文的含权量与魄力。
南海道大概有三百万家企业,占到联邦的60%,制造业的70%。
如此庞大的工业群,掌握着整个联邦的经济命脉。
作为南海道首席的刘瀚文,含权量不比帝京道政局首席要低,可以说是另一个生命补剂委员会。
工业内迁是在打击陈云明,但更是在割刘瀚文自己的肉。
如此庞大的权力,刘瀚文竟然说放就放,魄力不可谓不大。
也是具体了解到了工业内迁,陆昭对于自己这个岳丈再也没有敌意。
这是一个脱离低级趣味,全身心奉献给联邦的官员。
第二,经略中南半岛。
为了缓解粮食短缺问题,为南方产业链寻找新的能源与更优质的原材料,联邦决定收复中南半岛。
这是自大灾变以来,联邦一次收复失地。
相比起工业内迁来说,听起来更能鼓舞人心。最兴奋的莫过于军人群体,第九支队的战士们讨论了大半个月。
一部分人准备转业的战士,都在询问能不能加入到收复中南半岛的部队里。
第三,对于生命补剂乱象的批评。
陆昭与周晚华的一等功就是这么来的,他们的功勋大小取决于上头对于黑补剂的态度。
一等功与二等功的区别不在于危险性,更多在于官方是怎么定性的。
比如上一年水兽窟暴动,同样是抗击水兽。
屯门山战场的南海军团,一个集团军只有十几个人获得一等功。
而蚂蚁岭哨站的特反战士与边防战士,所有人都获得了一等功。
其中的区别就在于,南海军团是正常驻守,蚂蚁岭哨站的战士们是临危受命,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前往第一线。
这就是一等功与二等功的区别。
如果没有对生命补剂乱象的批评,陆昭与周晚华估计只能拿二等功。
王首席需要立典范,让全联邦各地去学习,引导渴望立功的人去查处。
可以想象往后对于生命补剂的查处会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
并不是所有人都与生命补剂委员会一条心,也并非不是每一个中层官员与顶层领导一条裤子。
彼可取而代也。
英雄不会只有陆昭一人,周晚华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有太多人想进步了,联邦权力场可以是秩序森严的堡垒,也可以是残酷的斗兽场。
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联邦的高层会围绕着生命补给问题进行激烈的斗争。
刘瀚文问道:“你怎么看工业内迁?”
陆昭回答:“工业内迁是必要的,现阶段是最好的窗口期。”
“哦?”刘瀚文来了兴趣,问道:“你为什么觉得是窗口期?”
“民间已经怨声载道。”
陆昭举例了自己在蚂蚁岭所见所闻,重点说了韦家的粮食企业。
一个防市的副市执,掌握着整个市的粮食命脉,用只比公粮所高一块钱的价格收购农民的粮食,然后再高价卖给城市居民。
像他们这样的现象,联邦必然普遍存在。
他在基层呆了四年,通过防汛工作深入与农民交流,很清楚农民的生存状况。
“七八年前,农民还愿意主动交公粮,两年前开始越来越多人私底下倒卖粮食,宁愿留着压仓也不想拿出来,各地一直爆发冲突。”
“另一边,与粮食有关的企业屡创新高。我知道联邦的这两套制度是为了渡过难关,但我们不能把它当作常态。”
“难道每一次民怨沸腾,咱们都拿邦民转移矛盾吗?难道多报道一篇关于镇压邦区暴动的新闻,就能填饱肚子吗?”
气氛微微陷入沉默。
陆昭这两个提问,可以说是点破了联邦的遮羞布。
林知宴有点惴惴不安,她没有涉足到粮食企业,也没有实质上收取公粮,但难免会感到良心不安。
这也是刘瀚文对她的教育方针。
不是要培养一个林家接班人,一个黄金后裔,而是一个有良知的人。
至于林家基业怎么样,那是下一代的事情。刘瀚文只答应照顾林知宴,而不是整个林家。
林家其他人死活刘瀚文不在乎。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这句话已经老生常谈了,想要办成事,就免不了在舟上跳舞。”
刘瀚文冷硬的面庞露出一抹笑容。
作为公粮制度制定者,没有丝毫愧疚之意。
“权力机器的运行是去人格化的,任何一种制度的执行,必然会出现层层加码的情况。任何一种制度的建立,执行成本都是由老百姓来承担,执行不力的错误由当权者承担。”
“我们就像和尚念经,没有错误的经文,没有不歪的和尚。”
“你能意识到这一点,说明已经跳脱了情绪去看待事物,这一点非常好。我们的很多高级官员,到现在就都没有跳脱情绪去看待问题,特别是肃反局的局长,他迟早有一天会犯错。”
刘瀚文用了非常这个词,足以见得对于陆昭回答的满意。
陆昭不是照本宣科说些场面话,是有基层工作经验,有现实案例进行回答。
从政五十余年,刘瀚文见过太多的人。
在一个看似闲聊的突击考察,最能看出一个的深浅。近些年来关于邦区邦民问题,是一个非常好的试验题。
联邦对待邦民政策持续了十几年,大多数人已经被民族主义思维困住。
只谈当下邦民廉价劳动力,不谈日益增长的管理成本是为短视。
只谈特反部队在镇压邦民取得的胜利,不谈整体性发展是为狭隘。
只谈具体的事件,不谈背后缘由是为浅薄。
如今刘瀚文手下大将有三个人,屠彬是狭隘,丁守瑾是短视,柳浩是浅薄。
柳浩只关注南海一道问题,不懂得为大局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