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蘊昭:……
“師兄你一定在開玩笑吧?!”
衛枕流但笑不語。
等隊伍總算排到她了,謝蘊昭就精神一振,迫不及待地奔向大門,又停下來對師兄揮揮手,假裝瀟灑地說:“師兄再見!師兄快去忙自己的事吧,不要耽誤你修煉了!”
師兄微笑著,仿佛完全沒聽懂她的言下之意,溫溫和和地回答:“師妹好生修煉,六日後我便來接師妹回天樞。如果平時有什麽疑問,到時都可與我說。”
……好吧。她隻能希望,師兄是真的不記得那天晚上的事,或者就算記得,看在他們交情的份上,也不打算把她當個血漿袋吃掉。
在門口勾了名字,踏進高高的門檻,麵前是一麵青灰色的照壁。牆麵用顏色不一的鵝卵石拚出一個筆畫飄逸的“道”字。
繞過照壁,就是一個小小的院落,兩側是狹窄的走廊,牆上是筆跡不一、疏密錯落的文字。有黃衫弟子沿著走廊緩步而行,細細看著一幅幅墨寶。
院落盡頭,是又一道大門,門口立著一座白玉石碑,右邊抬頭是“啟明規訓”,接著便是密密麻麻的金色小字。
上方一道牌匾:道法自然。左右掛著對聯,右邊是“天地萬物,以無為本”,左邊是“紅塵百態,作假成真”。
繞過石碑來到門後,就能看見石碑背麵也刻有字。有白衣弟子端坐在蒲團上,專心致誌地看著碑文,對外界風吹葉落、人來人往都毫無所動。
這是在做什麽?
“他們在悟道。”
她猛地回過頭。
展現在眼前的是一條幽寂蜿蜒的小路。有青竹蕭蕭,野花岩石,青石板的縫隙裏有幾粒野草的種子發了芽。
和她說話的是道路中間的一名青年。他披散長發,身著霧灰色道袍,披一件鶴氅,正坐在青石板路中間,支著小火爐煮一壺茶。
“傳說啟明學堂的碑文是後山的老祖親手刻下的,人人便覺得其中必然蘊含了最深奧的道理,隻要持之以恒地感悟,就能體悟大道。”
青年用羽扇扇著爐火;風送來陣陣茶香,裏麵還有香料的味道。
“但事實上,那塊碑是老東西當年隨手撿回來的,隻在開頭添了‘啟明規訓’四個字,就堂而皇之地擺在那兒。你說,年年歲歲下來,那老東西坑了多少代弟子?”
他在清風和茶香中戲謔一笑,提起茶壺倒了兩碗茶。
這優雅從容的姿態和微笑,都令謝蘊昭感到了些許熟悉。
“您是師兄的師父嗎?”她問。
“是,也不是。”青年抬起眼,露出一雙淡青色的眼睛。這雙眼睛如此深邃,仿佛有無數奇異的符文在其中回旋衍化,漸漸令人頭暈目眩,幾乎要迷失在無窮無盡的奧秘之中。
“阿昭,來。”他說,“師叔請你喝茶。”
謝蘊昭移開目光,走過去,在火爐另一邊坐好。其中一碗煎茶飄來她麵前,清亮的茶湯散發著嫋嫋熱氣,表麵晃動出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她捧起茶碗,觸手卻是一片沁涼,甚至讓她打了個寒顫。
“師叔,冒昧問一下,我喝了會有什麽後果嗎?”她問。
青年啜了一口茶湯,語氣輕快地說:“自然是靈力爆體而亡。”
謝蘊昭嘴角抽抽:“謝謝師叔,那我還是不喝了。”
青年笑笑,忽然問:“你朝食吃了什麽?”
“炒豆芽和枸杞糖粥。”
“昨日呢?”
“酥油餅和豆漿。”
青年歎氣道:“看來是日日都有餐食了。我本以為馮師弟不過頹喪片刻,不想二十年來,他越發執迷不悟。我等修仙,求的是長生和大道;不先舍了凡人欲念,還談何斬塵緣?”
謝蘊昭忍不住說:“如果修仙就不能吃飯,那我寧願不修仙。而且,師叔您不是也舍不下這碗茶麽?”
“果真如此嗎?”青年淡淡道,“你且再仔細看看。”
她下意識低頭,卻見手中茶碗、麵前火爐,全都化為青青竹葉,隨風四散而去。再一抬頭,那披發鶴氅的青年也已然消失不見。
風中隻餘下一句:“太上忘情,無舍無得。阿昭,你有天賦,但須走正道。”
吃飯哪裏不正了?謝蘊昭張口想說,卻忽然又一個激靈。
“……你就是謝蘊昭?”
她回過神。
方才的幽徑、竹林、岩石和野花全都不見了。她現在明明是站在一處院落中,麵前是十幾級灰岩台階,台階上站了個神色陰冷的白衣弟子,身後是一棟二層高的木石建築。
那是誰?
她回頭一望,發現身後也是一截台階,再往下又是一層平台,隱約能看到有人坐在蒲團上,一動不動地看著一座石碑。她剛才應該是站在那裏才對。
“小姑娘,聽說……之前就是你落了我韓師弟的麵子?”
她眼前一花,正對上一張男人的臉。這張臉膚色微黑,臉頰上一團燙傷似的傷疤,眼神裏有種令人不適的亮光。
他在微笑,笑容卻透著一股陰狠;聲音輕柔,像毒蟲緩緩在人的骨頭上爬。
“你是誰?”她退後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