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
不可能。
瑞尔梅洁尔皱起眉。
时间对不上。
深渊不应在此时出现。
大地在精灵聚落的“翠桠”祖树腹地处开裂,不断喷吐出带来死亡的瘴气……
那是多年后的事。
这个梦境对细枝末节的地方做了许多改动,但唯独不会对结尾做出任何改变。
因为那是…他最终抛下她的主要缘由。
也是她嘴上不愿承认,心里却门清的。自己给自己设定的最终考核。
是绝不可能提前到她才捡回弥拉德不到一年,这个时间节点的。
精灵们察觉到了异样。曾欢奏乐曲的精灵女孩们蹲伏下来,捂住脸。
尽管这样,也没办法阻碍血液从口鼻中涌出。更有虚弱者已摔倒在地,人事不省,想搀扶的都自顾不暇,头晕目眩想寻找依靠。
悠扬婉转的曲音瞬间断绝,连同林中的鸟啼一起。连风都似乎死掉了,往日吵吵闹闹的森林,现在无比寂静。
“带着我的箭,去祖树下!”
瑞尔梅洁尔高声呐喊的同时,她朝着精灵群聚之处,掷出了三支枝桠!
带有温润翠色光芒的祖树枝桠接触到大地,便在周遭展开了一层薄膜,使居于其中的精灵们面色有些好转。
拔出她的箭,精灵们互相搀扶着靠近远处参天的祖树。
瑞尔梅洁尔对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咳出血液的姐姐们摇了摇头,用手势示意她们尽早离去。
在精灵们都离去后,瑞尔梅洁尔强装的镇定瞬间破裂。她神色慌忙,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液。
全然不是被突发的地裂吓到的惊恐,她慌张于将看不到男人的身影。因而转回目光后,死死盯住那张面孔。
“我去查看情况,”
弥拉德神色凝重,那刀刻斧凿仿若天生的皱纹,那些她好不容易抚平稍许的皱纹…又重新出现了。
“瑞尔梅洁尔,你跟着他们去避难。”
不给瑞尔梅洁尔拒绝的余地,他快步前往那道大裂的所在地。
喷吐死毒的魔龙。后世的学者如此称呼。
最为神秘的魔王,在某些学派眼中其本身就是个谎言。
其苏醒堪称突兀,其祸乱毫无预兆。
放在故事里,就是在末章唐突出现,没有任何铺垫,实力强横的大敌。
机械降神的完全反面。
哪怕是梦中的虚影,其威势想来也不会有丝毫的减弱。
“正常来说是这个时间出现的吗喵?应该…会再往后几年吧喵。”
希奥利塔紧跟着他的步伐,小短腿迈得飞快,接近小跑,“那到底是怎样的魔王啊喵?各种古籍的记载都语焉不详,爱之臂腕上的浮雕还是我综合各路文本之后自己设计的…”
“它是…”
弥拉德随手挥剑斩开突然阻挡在他面前,想要伸出手袭击的惨白人形。
那人形被他的剑光一分为二,而后消散。
他盯着那人形消散处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坦白来讲,我对它的记忆与印象相当稀薄。想来,这也是因为它的能力所致…”
弥拉德往前冲的势头止住了。
他站定脚步,扭头看向身后。那里传来牵扯的一股力量。
不知何时,瑞尔梅洁尔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角,双眸雾蒙蒙的。
女孩声音微颤,她呼吸渐渐急促,胸脯起起伏伏,连那双瞳孔…都开始散大,
“别去。弥拉德阁下,别去…你会死在那里。”
“……不会的。我身上的咒诅,你也亲眼见证过。我不会那么轻易死去。”
弥拉德蹲下来,让彼此的视野平齐。
他抚摸着女孩的脑袋,轻声道,“之前不去战场,是因为现在战事稍缓。可眼下情况危急,我没理由不去助阵。方才,我答应你要努力的事,绝不会忘。等我战胜归来…好吗?”
不。不要。不该这样。
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这一切瑞尔梅洁尔都太过熟悉了。
那日,他也是这么说着些宽慰的话,把圣剑托付给了她。还揉乱了她努力理好的发丝,笑着说等他解决深渊下方的魔物,可能一会儿就能再见。
可之后就是千年的离别。
骗子。说谎的大人。答应好的事…你根本没有兑现。
他的大手覆上了她的小手。
弥拉德的掌心有些粗糙,她的手被包裹在其中…本应是很温暖的,心本应是为此激烈跳动的,血液也会为此滚烫…
那她又为什么会觉得身体愈发冰凉?
“去祖树下好好等着,瑞尔梅洁尔。那道裂隙肉眼可见的危险,我不能让你涉险。”
太快了。满打满算,从她和那只魅魔撕破脸往后,也才两个月。
所做之事难道皆要化作泡影?
思绪一团乱麻,连被他攥紧的手指也因过呼吸而变得麻木…握住她的手,那真的是活人的手吗?
酸液自胃部上涌。
避无可避的,即将再度失去面前男人的事实,让瑞尔梅洁尔惶然无措。
她看向弥拉德那对大手,面无血色,喉头耸动。
那只手很干净。
没有血痂,也没有组织液。更不会有突出的骨头和糊成一团的血肉。
近节。中节。远节。
舟骨。月骨。三角骨。豌豆骨。
大多角骨。小多角骨。头状骨。钩状骨。
怎么残缺了…找不到了…?
要去找……要去找!
•
梦撕裂了。
弥拉德在一开始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女孩的手异常冰凉,双眸也变得无神,嘴中低语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
他想攥紧女孩的手,却一时抓了空。
瑞尔梅洁尔就这么凭空消失在了她的眼前。
风景秀丽的森林顷刻间便化作了人间地狱。
相貌骇人的魔物尸骸堆满了谷地,尚未干涸的腥血从他们伤口断面中流出,濡湿了地面,高度能没过弥拉德的脚踝。难以言喻的恶臭撞进了鼻腔,铺天盖日的蝇群发出恼人的嗡声…
堆积在此的魔物的那些鳞片与毛皮,在小小食腐虫子的啃噬下已经千疮百孔。这些虫子饮食过魔物血肉,身体自然也发生异变。一指长的蛆虫蜕变时留下的蛹壳,还残积在眼眶这种天然的开口处,看起来倒有些像是黄白的花蕊。当然,蛹壳最多的还是在断口……
那是被高温炙烤也是被高速切割才会留下的,光滑断面。
希奥利塔喵嗷一声惊叫从地上弹射而起,免得漫溢过来的污浆沾染自己的毛皮。
谁知道地上那黏稠到好似黑油的东西里面还有什么成分!
她攀在弥拉德肩膀上,娇软的猫咪身躯轻抖,过了半晌…她弓起身子呕吐起来,黄褐的毛球被吐出,整只猫看着都有些萎靡不振。
弥拉德大人还是太挥霍魔力了,为什么都不省点喵,用节省的魔力使役圣焰来焚烧这些尸体,这样可以杜绝尸体被死灵魔法拉起来再为敌喵…
她发抖,呕吐。
很大原因,是突然意识到。
这里是瑞尔梅洁尔年幼时曾目睹的景象。心智坚韧的她都会因为恶臭而感到反胃,全靠着“这里是弥拉德大人亲临过的战场”这种朝圣的心态勉强维续着镇定。
那么,届时心智都尚且稚嫩的她……
弥拉德涉血——就姑且称那黏稠的液体为血吧——而行,凭借着直觉与残存的记忆,他在现如今已实质上化作地狱的山谷中寻找着瑞尔梅洁尔的踪迹。
这场战斗应该发生在摩尼亚战线还在拉锯的时候,他一个人提前去截断魔物的援军…就是没想到里面还混了几只巴风特,它们展开了空间转移的法阵,他苦战了有一会儿才将从法阵里后续赶来的魔物们也尽数歼灭。
之后,自己是倒在哪里来着…
弥拉德停了下来。
他看到流着脓液的山丘上,有个小小的身影在伏地劳作。
女孩漂亮的白衣服已经被各种脏污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她嘴角还带着呕吐的痕迹,此刻正双目混浊,摘走面前男人尸体上的蛆虫。
•
“瑞尔梅洁尔…?”男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是她的幻觉吧?她要做什么来着?
对,怎么能忘记呢…她要去把他找齐。
想象成去郊游,对,去郊游!
他说之后要一起去的,大骗子。
要一点一点凑齐。快去翻找,瑞尔梅洁尔!
精灵不也常在林间狩猎吗?不过是堆积起来的尸骸,不过是进食了魔力翻涌如浪的蛆群,它们可弱了,就算纠合成魔物也不过是射几箭击破核心就能解决的下级魔物…一点也不恶心!
她是瑞尔梅洁尔,可是族中的天骄。那个人类凭什么对她的善意视而不见?还死得那么远,祖树都没办法收敛他的尸身。
这时候就知道她的好了吧?
好了,可算是把他找齐了,接下来要干什么来着…?
•
弥拉德捧起了瑞尔梅洁尔专心致志到忽视旁边一切事物的小脸。
霎那间,周围的环境再度变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