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培翠之仪…在瑞尔梅洁尔有记忆的千百年内,与青春的精灵男女存在不可分割的关系。
成熟期随寿命一同拉长的精灵们,他们对美的感知,对万物的好恶,从不是一日养成。
那些喜恶,皆在无数个沉默的春天里,渐渐沉淀成形。
初春,林中道路上漫灌着嫩绿的光斑。
成群结伴的精灵男女们行在这片斑驳中,脖颈上或腕间,都环着一支祖树的枝条。新发的嫩芽蜷缩有如初生婴儿的拳,其木质尚青,带着祖树的气息。他们没有既定的方向,只是随性而行,任步迹被蕨草吞没。
直到遇见那一方恰当的水土。
也许是溪畔一块覆满青苔的石头旁,也许是老树倒下后空出的一小片天光。有人停下,将枝条轻轻按入泥土。那一刻,风穿过林隙,拂过精灵们垂落的发丝。
然后便是漫长的相处。
年轻的精灵们有充足到堪称漫长的时间,足够他们在不同的春天里反复归来。看那株嫩枝如何抽出第一片成叶,看它如何在雨夜低垂,看它如何在炎夏来临前最后一次舒展。
他们会争论哪一侧的阳光更和煦更适合祖树的枝条,也会在静默中对坐,交换一个了然的眼神。
“…然后喵,适龄的精灵们便会心怀敬畏,一同斫下共同栽育的祖树幼苗,用那已经长成数人合抱的大树当做新居的建材喵…”
跟随在弥拉德身后,希奥利塔小声嘀咕着她自己所知道的,有关培翠之仪的事,“那也是种很古老的仪式了喵。基本上精灵对异性说一起参加培翠之仪,就是在问能不能把你的余生都交给我哦喵?以前的这些尖耳朵们可是很慢热的……她们对时间本身就不敏感,有的还瞧不起短寿的人类,这也间接导致半精灵的生活处境为两方不相容喵…”
她一打开话匣子就说个没完,能从培翠之仪的历史起源一路说到半精灵的社会地位上。
弥拉德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时不时迎合希奥利塔一声。
在他的前方,瑞尔梅洁尔领着路,女孩脑后的发辫随脚步左右轻摇,淡绿的秀发间隐约可见她白皙的脖颈。
数十只祖树枝条修剪而成的箭矢在她腰间的箭袋中晃来晃去…这也是瑞尔梅洁尔不经意的错漏之一,弥拉德这些天来,都尽量选择忽视掉为何一名小女孩会有如此之多祖树箭矢的事实。
“弥拉德阁下。”
瑞尔梅洁尔停下脚步,弥拉德也跟着驻足。
精灵女孩轻声道了声还请在此静候片刻,旋即双足一蹬,消失在林间。
等到她再度出现在弥拉德的视界中时,手中已然捧起了一捧新鲜的花束。
……或许不能称之为花束。
毕竟那几只花基本上是被连根完整地拔起,根系上还沾染着泥土,花瓣间的露滴晶莹透亮,不知道是她在哪里现采来的。
希奥利塔在弥拉德脑海里哦哟哟哟哟笑个没完,要不是她还顾及点形象,可能早就笑瑞尔梅洁尔的古早求爱方式笑得满地打滚,满身银白的猫毛裹上草籽。
弥拉德自己倒有些意外,他伸出手,“……给我的?”
女孩闷不做声点点头,将根系完整的花送到男人手中,“栽培祖树,要很久很久才能见到成效。弥拉德阁下你应该不会在这里逗留太久。所以,我想着…如果是花的话……”
如果是花的话。
按时浇水,适当松土,保持光照。
这些她精挑细选的花卉会长得很好。
但前提是……需要他的照顾。可能有用,也可能根本没用。瑞尔梅洁尔只觉得自己是在拿着纸做的小小枷锁把玩伴双手拷牢。
弥拉德看向手中的植株。嫩白的根系埋没在土壤中,除开盛放的,仍有不少花骨朵处于沉眠之中。
他心念一动,大小刚刚好合适的花盆承接起这些被连根拔起的小家伙们。让土壤中的土之元素稍微活跃一些的话……便能起到肥土的作用。在维瑟格兰时弥拉德就经常这么做。
把花盆捧在手心,弥拉德看到瑞尔梅洁尔的细长尖耳一抖一抖…小粉拳也暗暗捏紧,似是在庆祝与欢呼。
“如果可以的话…弥拉德阁下。能请你每天记录下它们的状态吗?”
瑞尔梅洁尔摸了摸待放的花骨朵,“不想写的话,只记录一行‘无异样’也可以。身为精灵,我必须对这些孩子们负责。”
弥拉德想也没多想,点头道,“可以。”
“呜喵?弥拉德大人您就这么答应了?”希奥利塔惊讶道。
“…不就是写农作物日志吗?”
弥拉德不明所以,“我以前在老爷子的监督下也写过。葡萄的长势什么的。”
“嗯……怎么说呢喵。感觉对弥拉德大人您解释这种东西还是为时尚早喵。总之,习惯一旦形成,聚少成多…是真的能改变一个人的生活的哦喵。”
这只精灵……
希奥利塔眼神复杂。
赋予责任,达成承诺。
尽管是每日写日记这种微不足道,随时可能被忽略掉的习惯与承诺。
一点一滴地累积起来…再加上弥拉德大人是那种会自己给自己加压的类型……
喵嗷!如此段位,弥拉德大人这种恋爱喽啰根本顶不住啊喵!
“那么,请一定要坚持下去,弥拉德阁下。”
又将早已准备好厚厚一沓叶书放到弥拉德怀中,瑞尔梅洁尔嘴角泛起淡淡的笑意,“不论炎夏还是酷寒,我会期待你写满这些叶书的一天…到时候可以给你一些奖励?”
“我会试着坚持的。”
弥拉德倒不在乎什么奖励。按照对生命负责的态度,写点观察日记和记录也是理所应当……
“喵嗷,之后是不是就要变成在叶书上记录下自己的感情和生活琐事也就理所应当了喵?”
希奥利塔愈发觉得不对劲起来,“她是在把您当小孩子在哄啊喵!幼教老师吗?诶…?还有奖励?”
“…少开这种玩笑,”
若不是瑞尔梅洁尔在看着,弥拉德可能就一个脑瓜崩弹在希奥利塔脑门上去了。
“弥拉德阁下,你最近的睡眠质量有没有变得好些?”
似是又想到了什么,背起手的瑞尔梅洁尔问道,“你的枕头里,我塞了些安神宁心的植物。理论上,能让人睡得更安稳。”
“硬要说,有吧。”
梦中还会入眠这点确实有些奇异…不过好在没有梦中梦那般嵌套的迷梦,弥拉德也不用每次起床确认自己在哪一重梦境中,“这么上心…真的是劳烦你了。”
“我觉得如果有空,还是仔细检查一下枕头里的植物会比较好哦,弥拉德大人。”
希奥利塔叹了口气,“还有面部表情!面部表情!注意管理啊喵!现在的您可不是千年后那个弥拉德喵!……只好庆幸面前的瑞尔梅洁尔小姐在这方面格外迟钝吧喵。”
压下嘴角,弥拉德找回了一点点那种颓唐的感觉。好在瑞尔梅洁尔扭过了头,没见到他面部微表情的变换。
和瑞尔梅洁尔呆在一起,他有时候确实会生出一股……对方其实才是照拂者的错觉。
明明眼下的瑞尔梅洁尔身高和希奥利塔差不了太多,踮起脚,都得踩在矮凳上才能够到他的头顶。
“那位乘船返乡的英雄…后来怎么样了呢?”
瑞尔梅洁尔突然问道。
弥拉德为之一愣。
那是…这些日子里,他为女孩讲述的睡前故事。千年前,精灵女孩也曾依偎在他的身侧,听着那位返乡英雄的故事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