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
瑞尔梅洁尔自泥偶的肩膀上跳起躲过对方的拍击,她本能地拉弓,目标却并非脚下如山的泥偶,是那一言不发只是伫立就令她心中警钟大作的惨白人形!
满弦的弓兀地松张。
箭矢所行之处,有碧绿的轨迹。
那是她魔力的颜色,是生机盎然的颜色。
族中长老常说她的天赋其实更偏向于疗愈的魔法,可她却说他不需要肉体上的疗愈,放弃了成为传递祖树意旨之人,转而拿起弓矢。
在离开他之后,她独自云游了很长时间。
既是协助人类抵御魔物,也是为了传播他的名。
被她射杀的上级魔物数不胜数,横贯整个战场,将敌阵中的首凶狙杀…一段时间后那些上级魔物学会了隐藏自己的嚣张气焰,把自己隐藏在杂兵中,可惜瑞尔梅洁尔那时已能在三箭内屠灭诸多魔物组成的军势,箭矢划过的气浪在大地上犁出恍若战壕的堑沟。
可就是这样的箭……没有击中目标。
或者说。
其箭镞在触及苍白人形的前一瞬,周身的翠绿魔力便被耗得一干二净,恍若死亡带走了它的生命,就连祖树的枝条本身也没激起半点水花,枯朽后化作飞灰。
“死亡…?”
瑞尔梅洁尔眉头紧锁,她眨了眨眼,想看清那人影的真面目,可它原本站立的位置……眼下却空无一物。
精灵们还以为她突然拔弓向围观的人群是某种表演,短暂的惊呼过后是夹带着恼意的嘀咕与掌声。
“比试暂停,弥拉德阁下。”
听到瑞尔梅洁尔的发言,虽说尚且不理解她看到了什么,但弥拉德还是点了点头,令泥偶霎时土崩瓦解,融归大地。
“有不好的东西混进来了…很可能是魔物。我去看看就回。”
瑞尔梅洁尔从坍圮的巨偶身上轻轻跃下,穿过人群来到那人影曾经站立的地方。
…没留下任何魔力。
她鼻尖轻嗅,双眸中的翠色也鲜亮了几分。
空气中寻觅不到半分扭曲的人影曾存在过的迹象…这实在是不合常理。就算是新死的尸体,那种生命力消失殆尽的遗骸,也会留存有一星半点的魔力残渣,而不会像这般绝无踪迹。
先是那只莉莉姆,现在又来古怪的人影。
她的梦里到底有多少不请自来的恶客?
…不能再慢吞吞地行动了。
这些天里,瑞尔梅洁尔把时间都花在了探查梦境的真实规模上,偶有空隙,她便会带着弥拉德在森林里东跑西跑。
如何让一个人爱上生活,不再厌世,不再义无反顾地奔赴死亡?
这是个相当困难的课题。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症结。
而弥拉德问题的根结,瑞尔梅洁尔一直很清楚。
是克雷泰亚。
那座石化的国家。在他离去后,她其实也去过不少次。精灵站在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城镇里,抬头仰望那通天的绝壁,有时一看就是一天。
精灵少女会想象他曾在那里过着怎样的生活,会和怎样的朋友交好,会与怎样的女孩谈笑,会在怎样的师长手下求学。
人们皆说,那是个盛产艺术家与雄辩家的国度。可他鲜有在她面前表现出艺术精神的时刻。
他总是一副…风一吹就能吹倒的脆弱,却又顶天立地,天塌了也有他撑着的矛盾模样。
克雷泰亚一日不复归,笼罩他心灵的那层阴霾便不会散去,那份矛盾也不会消解。
可她没有那么神通广大呀。
兜兜转转。
反倒是她想用弓矢夺走他的生命。
反倒是他与她曾痛恨的魔物带回了克雷泰亚。
为什么?
为什么你们就能这么轻易,这么简单地将故事原本的结局改写?
为什么偏偏是他曾厌憎的你们,带回了他的笑容?
…好羡慕啊。
接受那份力量的话,我也能和她们一样吧。
心中那洋溢着慈爱的神之声没有回答。
答案不言自明。
所以,我难以接受。
瑞尔梅洁尔回过头,围观的精灵将她的视线挡住,矮小的精灵只能费力跳起来,瞥见还在原地等待她消息的男人。
…太好了,他还在那里,没有离去。
瑞尔梅洁尔松了一口气。
对的。这里是自己的梦境。
他不会一眨眼就消失在自己面前。
瑞尔梅洁尔知晓自己倔犟又不服输,那份坚持现如今和丑陋的挣扎已无比接近。
魔物们有改天易地,不讲道理的力量。
而她有什么呢?……什么都没有。
她没办法让已死之人复生。
她没办法解除他故国的石化。
她没办法让他重新展露笑颜。
她甚至都没办法把做好的衣服送到他手上,也没办法跟随着他赴死,更不用提内心深处那些更加隐秘的欲望。
她只能怀抱着他的遗赠,毫无形象地号啕大哭。
唯一能值得说道的,大概就只有耐性了吧。
在枯寂的天界,度过重复的千年岁月。支撑着她的,唯有他的身影,还有让他停下来的意愿。
精灵想,如果自己能陪伴他十年。百年。千年。
直到她的色彩能盖过时间冲刷下,逐渐黯淡的故国的色彩,她是不是也能看到那些可恨的魔物们的背影呢?
瑞尔梅洁尔挤出人群,快步奔向那个男人。
她努力让自己的嘴角扬起,佯装做出无事的姿态。
“没什么大事…是其他精灵的恶作剧。”
“比起这个,弥拉德阁下。你想和我一起参加培翠之仪吗?”
她若能占有他千年的时光该有多好。
可惜,那只莉莉姆和刚刚白色人影的存在都在提醒她,时间并不站在她这边。
她只能…带着他,体验她曾想过的一切美好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