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雅旺。那里有全亚洲最好的模拟调音台,有最顶级的话筒。更重要的是,那里的声学环境,是真正大师级的。
只有在那里录出来的声音,才会有质感,才能把你歌声里的情感百分之百地还原出来。”
郑辉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雅旺。不过,除了棚要好,乐手我也要顶配。”
“你放心,那些摇滚和民谣曲风的,我会把香港最好的几把吉他手和鼓手全部高薪请过来,现场给你收音。”
郑东汉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郑辉:“但是,像《父亲》、《父亲写的散文诗》还有《起风了》这几首,如果只用键盘和吉他,情感的张力出不来,显得太单薄了。”
“我打算,等编曲的初步谱子出来之后,把里面的弦乐部分单独摘出来。我要去请一支弦乐团!”
“包下一个大录音棚,让指挥带着整个弦乐团,给你这几首歌做现场的弦乐铺底实录。
我要把这张专辑,做成一张真正的年度大碟,一张能够让那些发烧友们,放在几十万的HIFI音响里,反复去听每一个呼吸、每一次琴弓摩擦琴弦细节的天碟!”
郑东汉看着郑辉,嘴角微笑:“如果按照这个制作标准,不用合成器,全真乐器实录,加上雅旺的棚费、顶级乐手的出场费,以及一支几十人的交响乐团的劳务。
单单是把这十一首歌的音频录制出来,预算就得轻轻松松地花去一百多万港币。”
“这还不算后期去做母带处理的费用,更别提后面如果十一首歌全拍MV的巨额花销了。”
郑东汉摊了摊手:“辉仔,在现在的香港乐坛,敢在一张连市场反应都不知道的专辑上,光制作费就砸下去几百万的,除了我,没人有这个魄力。”
“因为您很清楚,这笔投资,能在红磡体育馆的票房和全亚洲的销量上,为您十倍、百倍地赚回来不是吗?”郑辉毫不退让地迎着郑东汉的目光,笑着反问。
郑东汉满意地点了点头:“我不怕你花钱,我就怕你拿出来的东西不值这个价。
但这盘卡带,值!它值得环球为它砸下这几百万的真金白银,这是我们环球重组后,向整个华语乐坛宣告的利剑!”
正事谈完,郑东汉让人换了一壶新茶。
办公室里的气氛重新变得放松下来。
郑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那盘卡带上。
“郑先生,预算和制作的事都敲定了。现在,咱们该聊聊这专辑的名字了。”
“上次那张专辑,本来我赌气想叫《七日情歌》,是您力排众议,给它定名为《浮生》。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这个名字极其有意境,不仅直接把整张专辑的格调拔高了一个维度,也让它有了统一的灵魂。”
“这一张呢?”郑辉虚心求教道:“这张专辑讲述的是普通人挣扎的半辈子,从漂泊到妥协,从怀旧到追忆父亲。
我想听听您这次能有什么绝妙的想法?”
郑东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饶有兴致地看着郑辉。
“名字是一个作品的眼睛。”郑东汉微笑着反问:“你既然写出了这十一首歌,那你心里,肯定已经有一个大致的轮廓了。先说说你的想法,你想叫它什么?”
郑辉沉吟了片刻,他在脑海中将这十一首歌的情感脉络重新梳理了一遍。
“我觉得,《游子吟》这个名字不错。”郑辉认真地说道。
“《游子吟》?”郑东汉微微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对。孟郊的诗,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郑辉解释道:“您看这张专辑的结构,不管是《飘向北方》里那个在异乡打拼的无名之辈,还是《曾经的你》里面那个梦想仗剑走天涯的旅人,说到底,这些人,不管他们是西装革履还是满身脏污,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游子。”
“他们都是离开了家乡,在外面闯荡的人。而支撑他们在外面的,就是身后的家。
所以专辑后面收尾的《爸爸妈妈》、《父亲》以及《父亲写的散文诗》,刚好对应了临行密密缝那种对父母的愧疚和感恩。”
郑辉看着郑东汉:“游子在外,吟唱半生。用《游子吟》做专辑名,既切中了漂泊的痛点,又扣住了亲情的主题,而且还有古典文学的底蕴,您觉得如何?”
郑东汉听完,点了点头,给出了客观的评价:“《游子吟》确实不错。它有画面感,也有情感的共鸣,非常契合你专辑里关于离家和父母这两大主题。
如果用这个名字,文学性绝对是够的。”
但他放下了茶杯:“可是,辉仔,它太具体了,也太柔了。”
“太具体?”郑辉微微一愣。
“对,《游子吟》的核心是母爱和思归。
但你这张专辑里,有《消愁》里八杯烈酒的荒唐,有《老男孩》里青春逝去的残忍,更有《无名之辈》里不甘平凡的怒吼!”
郑东汉看着郑辉:“这些东西,用《游子吟》去概括它们,显得压不住阵脚。”
他走回茶几旁,拿起桌上的笔。
“你刚才提到了《浮生》。”
郑东汉一边铺开一张白纸,一边缓缓说道:“我当初取《浮生》这两个字,是源自李白的《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他念完这句,看着郑辉:“天地是一个大旅馆,我们所有人,都是光阴里的过客。
这句诗,极其衬你这张专辑里的那些漂泊者。
不管你在异乡怎么挣扎,怎么怒吼,在这个浩瀚的天地间,你不过是一个匆匆的过客。”
郑辉听得入神了,李白的这句诗,确实将那种漂泊的虚无感拉升到了宇宙哲学的宇宙高度。
“但是…既然上一张叫了《浮生》,这一张如果还在梦或者游字上打转,就显得重复了。”
“所以,我觉得有一个词,比《游子吟》更好。”
郑东汉低下头,在白纸上写下了两个字,然后将纸转过来,推到了郑辉的面前。
郑辉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
《半生》。
“唐代诗僧齐己,有一首诗叫《落日》。”郑东汉看着那两个字,轻声念道:“晚照背高台,残钟残角催。能销几度落,已是半生来。”
“能销几度落,已是半生来…”郑辉咀嚼着这句诗,只觉得沧桑和厚重感,直击天灵盖。
“人这一辈子,能经得起几次春去秋来,几次落叶飘零?等你回过神来,猛然发觉,半辈子的时光,就已经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郑东汉指着桌上的卡带:“你这张专辑里唱的,不就是这些吗?
那个被磨平棱角的老男孩,那个喝下八杯酒敬过往的无名之辈,那个看着孩子长大自己却老去的父亲。
他们哪一个,不是在感叹:已是半生来?”
“而且,上一张,叫《浮生》。这一张,叫《半生》。”
“浮生如梦,半生蹉跎。这两个名字连在一起,就像是一个完整的序列!
只要这两个名字并排摆在唱片店的货架上,它所产生的杀伤力,足以让任何一个有点阅历的成年人,毫不犹豫地掏出钱包!”
郑辉看着纸上的半生二字,听着郑东汉的文学与商业剖析。
他不得不承认,在对专辑概念的提炼和叙事的把控上,这位能在香港乐坛呼风唤雨几十年的教父,确实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毒辣眼光。
“好。”
“能销几度落,已是半生来。”
“郑先生,就定《半生》了!既然名字和预算都到位了,那就让环球的编曲团队和雅旺录音棚都动起来吧!”
郑辉站起身,理了理外套的衣领。
“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当这十一首歌砸向市场时,华语乐坛的那些前辈们,脸上会是什么表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