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交易促成,一旁的陆令德虽未参与,也明显感觉到众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又融洽了许多。
尤其是刚刚上任的庇护城高层,那态度,简直很不得将程野当成真的“城主”对待。
庆典花车驶过外围区域,渐渐靠近大樟庇护城后方。
田垄边的人群越来越密集,几乎人人都换上了一年才舍得穿一次的新衣,布料挺括,边角整齐。
深蓝、墨绿、土黄的粗布衣衫上,不少人还细心绣上樟树叶纹样,或是缀上几缕鲜艳布条,朴素却透着难得的隆重与欢喜。
三三两两的汉子聚在一起,手里拎着自家酿的果酒葫芦,笑谈着今年的收成与分润。
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人坐在田间小马扎上,捧着竹管、兽骨制成的简易乐器,慢悠悠吹奏着。
曲调算不上规整,甚至有些喧闹,却汇成了丰收日独有的欢快乐章。
挎着竹篮的妇人在人群中穿梭,篮里装着平日舍不得吃的糯米糕、野果干和裹着糖霜的硬糖。
遇上相熟的邻里,便随手递上一块,笑着道贺。
“今年收成好,沾沾喜气!”
“孩子馋这个许久了,拿回去给娃尝尝!”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
花车缓缓驶来,孩子们立刻炸开了锅。
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光着脑袋的小男孩,都光着脚丫在泥路上奔跑嬉闹,手里举着用大王樟树嫩叶编成的花环,摇摇晃晃的叶片扫过脸颊。
清脆的笑声像银铃般洒落,与乐器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飘出很远、很远...
对在废土上挣扎求生的人来说,收成稳定,便是最踏实的幸福。
风调雨顺,粮食归仓,家人平安,就是这一天最隆重的开场。
程野脸上挂着淡然温和的笑,不时轻轻点头。
和记忆里幸福城的周年庆典相比,大樟这里显得乱糟糟的,没什么规整秩序。
可也正是这份嘈杂热闹,让他的心情前所未有地平静安宁。
他忽然发现,对现代世界的想念,已经远没有当初那么浓烈,很多记忆都在飞速模糊、变淡。
反倒与这片糟糕土地的联结,越来越深,越来越紧。
“我喜欢,这个糟糕的时代...”
程野在心底轻轻默念。
直到庆典花车稳稳停在高耸的祭祀台前,他才缓缓回过神。
整座祭祀台并非金石垒砌,全由一个个方正结实、用樟树枝条手工编织的方块堆叠而成。
方块大小统一,枝条压得紧实细密,一层一层错落咬合,垒出高台轮廓。
边缘点缀着大豆枝叶与金黄稻穗,既庄重,又带着浓郁的节日气息。
高台最中央,静静安放着一部巨大的牛皮城志。
封面中央用龙飞凤舞的写着“大樟庇护城志”六个大字。
书页是厚实的桑皮纸,微微泛黄,却被细心装订得整整齐齐。
摊开的扉页上,墨迹虽有些晕染,仍能看清建城元年的题字,往后记载着十六个聚集地立盟、开荒、抗旱抗洪、抵御感染源、最终建成庇护城的历程,如同一部沉默的岁月史书,沉淀着大樟十七年的风雨沧桑。
而今,第十八年已然到来。
城主常木已肃立在台侧,一身深青色礼服,让他不再显得佝偻,只是鬓角的白发难掩岁月痕迹。
他身后,六位须发皆白的建城元老各自坐在轮椅上,脊背佝偻、眼神浑浊,枯瘦的手背上布满老年斑。
可目光交汇的一瞬,每一位老人都不约而同露出温和而真诚的笑容。
“程检查官,请登台!”
花车顶部的活动机构伸出,恰好搭在祭祀台边缘,梁山再次做出邀请手势。
程野站起身,回望身后。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而来,按城内住址整齐列队,除了外围守卫,庇护城居民几乎全员到场。
天空中十多架无人机盘旋,从不同角度记录这场盛大的丰收日庆典。
“好!”
程野重重点头,脸上重新扬起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一步踏上阶梯。
踏上祭祀台的刹那,无数目光齐齐汇聚,定格在他的背影上。
对庇护城居民而言,程检查官依旧陌生。
没人清楚红岭县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高层经历了怎样的剧变。
可下一秒。
就在程野脚掌落在樟枝编织的高台之上的瞬间。
庇护城中央那株数百米高的大王樟树,无风自动。
万千枝条、亿万叶片齐齐轻扬,仿佛有生命一般,向着祭祀台的方向躬身致意。
树冠轰鸣作响,沙沙声如潮浪般从树顶滚向地面,传遍整座城区,如同古老存在的低声致意,欢迎一位被它真正认可的来客。
全场瞬间死寂,连呼吸都仿佛静止。
常木、所有建城元老全都愕然抬头,望向通天巨树,眼中闪过一抹久违的敬畏与震撼。
只是这一刻,程野却感受得无比清晰。
原来,大王樟树对他所有的友善、亲昵与异常呼应,根本和墨玉杉树的祝福毫无关系。
一切,都完完全全系挂在...生机符文上!
他恍然抬起右手。
手背上的符文印记轻轻闪烁,在阳光下泛着璀璨的绿意。
明明还没能解锁这道信念,却已与大王樟树,建立了联结通道。
为什么?
程野心头一震,忽然想起了谭铭最初的执念。
他想改善水土,让土地长出新的超凡植物,开启大争之世。
可惜这份执念太过沉重,反噬之下,整个石省的生物生机反倒被抽取殆尽。
难道大王樟树此刻的亲昵,是想借生机符文完成超凡进化?
还是说谭铭发下的大宏愿、立下的大信念,感染了这棵巨树,才引发了这般异象?
“可惜,我现在根本没有开启符文啊。”
程野只能暗自摇头。
无论以后能不能点化大王樟树,至少现在,连最基础的条件都不满足。
必须先回大波镇,用温室一点点刷够进度,才能解锁第一道功能。
不过大王樟树似乎也没打算立刻超凡进化,异象持续了十几秒,便渐渐平息。
“程检查官果然异人异象,这事传出去,我们大樟怕是又要热闹一阵了。”常木走过来,和蔼笑道。
“常城主知道些什么?”程野挑眉。
“或许那些梦都是真的,或许全是假的。”
常木摩挲着胡须,语气透着看透世事的淡然,“樟树需要我们守护,我们也需要它庇佑,但或许,它引来你,才是我们真正的机缘。”
这话听着绕口,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十七年来的祭祀、守护与期盼,或许从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恩赐。
而是等一个被大王樟树认可、能带领庇护城走向新生的人。
“常城主,豁达!”程野想了想,点头称赞。
这位老人,正如他自己所说,早已放下所有幻想,只一心想让城里的普通人安稳活下去。
而幸福城带来的,正是大樟最缺少的东西...安稳与希望!
人员就位,丰收庆典正式开始。
由常木开始祝贺,先是常规汇报了今年的庇护城预估收益,没敢提具体的数字,只能以含糊的比例混过去。
但在冬粮的收获上倒是着重提了具体的数字,延续了以往节奏,保证分配到每一家的数量都经得起居民检阅。
几位建城元年老迈多病,声音枯涩发颤,每念几句都要喘息片刻,却还是坚持念完了贺词。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人们用力拍着粗糙的手掌,掌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有人红了眼眶,有人用力点头,有人高高举起手臂欢呼。
直到。
众人里年纪最长、已是七十三岁高龄的裴老,脸色忽然涨得通红。
他猛地撑着扶手站起身,颤抖却坚定地接过话筒,枯瘦的手紧紧攥住,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诸位,我大樟建城一十七载,从片片残土,到如今十万人家!”
“今日粮满仓、人安康,樟树长青,庇护城不倒!”
“我一生心愿已了,死而无憾呐!”
他猛地顿住,气息急促,目光扫过台上众人,最后望向那棵通天巨樟,声音嘶哑却坦荡:
“诸位,我先走一步!”
“落花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话音未落,老人身子一软,直直倒在了轮椅里。
全场再度死寂。
风停了,欢呼声停了,乐器声也戛然而止,只剩下大王樟树叶片轻轻摩擦的声响,肃穆得让人喘不过气。
过了数秒,人群深处,一声低沉沙哑的调子缓缓响起。
“樟叶青,稻穗黄,一城人,守一方。”
“风也过,雨也过,魂魄归,故土香!”
“樟叶青...”
整齐的歌声渐渐铺开,为元老送行。
一句接着一句,回荡在祭祀台上空,飘向那株数百米高的巨樟。
程野望向裴老,老人嘴角仍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应当是在走马灯。
他能感觉到,若不是刚才樟树异象,这位元老本还能再撑一段时日。
可当巨樟真的显灵,却从未对自己有过回应,那股撑了一辈子的心气,终究散了。
但也正是这一泄,让他忽然明白,多年坚守所求的到底是什么。
或许...眼前安稳的大樟庇护城、十万居民,才是最踏实的馈赠。
常木盯着老友看了许久,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沉肃与决绝。
他上前一步,稳稳接过话筒,声音传遍全场:
“大樟的居民们,裴老走得安心。因为他知道,一场悬在我们头顶、普通人看不见的灾难,刚刚才彻底结束。”
他顿了顿,字字沉重:
“就在今日之前,副城主姚守、军团大统领唐照,以及一大批庇护城高层,早已暗中勾结,背叛了大樟,背叛了你们,背叛了这座用十七年、无数人心血建起来的庇护城!”
有关庇护城内的这些变化,不可能瞒得住所有人,尤其是那些高层家属。
这些天城内虽有流言,城防军也在陆续整理资料逐一公布。
可当常木亲口证实,台下还是瞬间哗然,惊呼声、抽气声此起彼伏。
“但万幸,我们等到了援手。来自幸福城、来自程野检查官的援手,是他雷霆出手,稳住大局,护住了这座城,护住了你们每一个人!”
话音落下,他侧身抬手,指向高台一侧:
“大樟新生,需有新人撑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