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座小城会覆灭时,来年春天,它却交出了一份惊人答卷。
整个冬天,居民众志成城,硬生生顶住了恐怖的感染潮,仅牺牲12%的人口。
而且开春后,人口流失率低得反常,数万人的庇护城只有千余人离开。
周边庇护城调查后,索性在下一个冬天效仿这种冬粮分配模式。
即便没有遭遇大型感染潮来验证效果,来年春天的人口流失也确实大幅减少。
一传十、十传百。
随着越来越多庇护城效仿,丰收日制度就此传开。
因为能拿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原本早已失去意义的春节,也被丰收日彻底取代。
“其实我们幸福城以前也搞过丰收日,但我们没有粮食,只能发钱...”于航说了一半,忽然顿住。
“那后来为什么会被取消?”程野追问。
于航纠结了一下,只好站在中立的角度评判道,“粮食分配不会冲击庇护城原有经济体系,只是直接改善居民的基本生存保障。哪怕有人分到的粮食不多,也只是每顿少吃一口,不会在人群中拉开看得见的阶层差距。”
“可直接发钱就完全不同,货币一旦无依托发放,立刻会引发通胀,物价被炒高,真正紧缺的物资反而更难买到。而且按年限发钱,会出现部分常年无贡献的老人,到手的幸福币反而远超辛苦劳作的新人,既打击劳动者积极性,又迅速制造出贫富差距与阶层对立。”
“长此以往,经济失衡、人心涣散,很多人都坐在功劳簿上等着领低保,整个庇护城的秩序都会动摇。”
“那现在其他庇护城的丰收日,就不会出现有人等着领低保的情况?”程野来了兴趣,连声追问。
“当然也会有,但粮食分配的模式从根源上弱化了这种矛盾。”
于航条理清晰地解释道,“首先,晚稻分配的核心是基础保障和贡献倾斜,而非纯粹的按年发钱。入籍满一年的居民能拿到保底份额,足够维持半个冬季基本口粮,这相当于生存低保,庇护城本来就要负责。但想拿到更多,必须靠上一年的实际贡献,不管是参与耕作、守卫庇护城,还是从事医疗、维修等关键岗位,都能积累贡献值,兑换额外粮份。”
“其次,粮食虽然是废土的硬通货,但没有相关的运输条件,很难变现,也就失去了货币的增值或贬值属性。就算有人只想领保底粮过日子,也只能解决温饱,没法用多余粮食囤积财富、拉开阶层差距。”
“而且庇护城开春以后会统一回收居民用不完的余粮,兑换成工具、药品等紧缺物资,既避免浪费,也防止有人靠囤积粮食套利。”
“更重要的是,丰收日的粮食分配和日常劳作直接挂钩。想在冬季过得宽裕,就得在春播、夏耘时出力,哪怕是老人,也能通过参与仓储整理、农田看护等轻体力劳动积累贡献。这种多劳多得的逻辑,相当于把等低保变成了愿意多干就能多拿的逻辑,既保障了弱势群体的生存底线,又不会打击劳动者的积极性,自然比发钱的模式更稳定。”
好家伙,这是个人才啊!
这一套底层运转的逻辑,有些人就算知道,也不一定能完整说出来。
程野眼神一亮,顿时就有了挖人的想法。
不过下一秒,意识到自己是在幸福城的指挥车内,眼前是幸福城的官方商队车长。
他脸上的笑容又慢慢淡下去,眼神中多出了几分真切的欣赏。
霸主级庇护城的底蕴,果然远超想象。
未必只能从外面挖人,从内部发掘人才,也是一条好路。
“我们是从哪一年停止发钱的?”
“新纪19年开始的。”
“人口暴跌?”
“是的,我们幸福城的人口巅峰是新纪12年,但新纪18年还是有将近160万人,到了新纪19年,暴跌到了95万人。”
于航说完,又立刻不卑不亢的补充道,“新纪19年我们不仅取消了丰收日,还有大大小小十多种福利,都是关于老居民才能享受的,所以人口才下跌的如此迅猛。”
程野在心里算了算时间。
幸福城建设于新纪3年,初创人马离开薪火后定居石省,零零散散建设了十五年时间,才将整个大框架完全定型。
而上一次大开拓时期,按照有标志性的时间节点计算,是从新纪8年延续到新纪20年结束,整整12年时间。
幸福城在建设完毕的次年,全面取消福利。
看似过河拆桥,实则是提前嗅到了大开拓时代即将结束的信号。
没有了源源不断的对外收益,内部高达一百六十万的人口便会成为沉重的负担。
与其等到大开拓结束后再纠结分配问题,不如先通过取消福利,让一批只看重福利、对庇护城不够忠诚的人主动离开。
恰好那些中小庇护城还沉浸在开拓时代的红利之中,恰好可以接收这批人,不至于等到新纪20年让迁徙者无处可去。
“城内有高人啊...”
程野再一次的心下感慨。
即便霸主级庇护城之间存在信息互通,能够判断出大开拓时代的结束时间。
可下定决心驱逐数十万人口,依旧需要极大的魄力。
不过有舍才有得,正是因为当年的果断决策,幸福城才没有陷入尾大不掉的局面。
以至于今天幸福城又可以拿出来海量资源,收拢百万人口进入庇护城,站在下一个时代到来之前提前布局发展。
“诶,这些人怎么没有开始收割?”程野好奇问道。
无人机传回的画面中,大多数人赶到划定的田地后,并没有立刻收割,而是放下工具前往另一个地点。
“是大樟庇护城的丰收日比较特殊,他们会先用上午时间收割经济类作物,然后举行祭祀仪式,祭祀的对象是...庇护城中央的那棵大樟树。”
“祭祀?经济类作物?”
前者倒是并不陌生。
因为幸福城科技派上台后,讲究一切决策必须以科学理论为基础。
最排斥的就是所谓的神学、超凡学、魔药学、祭祀学...等等正常人难以理解的东西。
而后者...
无人机画面适时跳转。
大樟庇护城正面是庞大的水稻种植地,背后却种植着另一种作物。
无人机镜头持续拉近,金黄稻田后方的墨绿作物愈发清晰。
叶片呈羽状复叶,豆荚饱满地挂在低矮的枝干上,一簇簇挤在一起,透着沉甸甸的生机。
竟然是...大豆!
由于往常进出检查站,基本不会绕路去到庇护城后方种植田。
按照前面的规模,下意识的便让人以为后面也是主粮+蔬菜。
没想到这片大豆田面积不亚于前方的水稻田,田垄规整,每株豆苗间距均匀,显然经过精心打理。
青绿色的豆荚早已褪去青涩,泛出深褐的油光,饱满的豆粒将豆荚撑得鼓鼓囊囊,轻轻一碰便有细碎的晃动声。
部分豆荚已经裂开一道小口,露出里面金黄圆润的豆粒,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风吹过豆田,成片成片的豆株轻轻摇曳,饱满的豆荚相互碰撞,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程野眨了眨眼,竟然从这丰收地里感到一丝由衷的喜悦。
镜头扫过之处,看不到半株枯败的豆苗,每一株都枝干挺拔,挂满沉甸甸的果实,显然是水肥充足、管理得当的结果。
田埂边堆着收割用的竹筐和镰刀,估摸着大樟庇护城早已做好了采收准备。
大豆是营养密度最高的天然口粮。
每100克干大豆含蛋白质约35克,是稻米的5倍,能快速补充体力、维持肌肉,是长期缺肉环境下最稳定的蛋白来源。
另外含脂肪约16克,多为优质脂肪,榨油后可长期储存,比动物油脂更耐放。
“程检查官,这批大豆已经被我们幸福城预定了,所有的出产都会在明年开春以后运输到我们的仓库。”
于航解释道,“大豆是营养浆的主要原料之一,提供植物蛋白的同时,富含钙、铁、磷等矿物质,能缓解营养不良、乏力贫血。”
“我们原先的合作产地主要是湖省、沙省的庇护城,也和您途经的双月湖聚集地有过合作。根据昨天的谈判结果,大豆由我们幸福城负责全程装车运输,刨除运费后的收购价是一吨470幸福币。大樟庇护城的大豆基地产能约2.8万吨,合计收购价在1300万幸福币上下浮动。”
“按照我们商定的偿还协议,10幸福币兑换1贡献点,所以今年的大豆收成就能偿还大樟对我们的部分欠款。”
嘶,大豆这么便宜?
程野心下惊愕。
要知道现代大豆的现货基准价,也能达到4000元每吨。
作为大樟庇护城的主要经济来源,这批大豆至少该卖出三五百万贡献点,才能支撑庇护城的正常运转。
现在只有预想价格的三分之一...
看出程野表现出来了明显的疑惑,于航反而有些吃惊。
毕竟在资料内,这位程检查官可是第一次踏出幸福城,竟然还对作物经济有所了解?
“程检查官,是这样的。”
他想了想,又解释道,“大樟庇护城今年产出的大豆不会直接用来还款,而是会采购我们幸福城的武器、设备以及各类衍生工业品...这些都是按成本价扶持的,所以收购价才会偏低。”
“哦,欠款保留,达成合作是吧?”程野顿时恍然。
“是的。欠款只是一种合作约束,按照我们和光虹庇护城的协议,大樟庇护城在还清欠款前,将默认为幸福城的合作庇护城。我们可以直接在大樟驻军,也能在其周边建设幸福城的分驻点。”
“我明白了。”
程野连连点头。
命运竟然如此神奇,没想到当初拉拢双月湖、断掉幸福城合作点的大樟。
竟然会因为一次检查官的外勤,反而变成了新的合作点位。
要是这份情报送到唐斯的桌子上,老站长看完应该会把下巴惊掉。
毕竟这可是当初答卷中,完全不可能想到的第四种发展路线!
双月湖是幸福城的,大樟也是幸福城的,甚至连广省其他庇护城的交易渠道,也一并打开!
而这,正是当下这个时代,赋予检查官的主要任务。
在泥潭中尝试开拓、为庇护城在僵化的局势下,带回来新的希望!
“祭祀一般会在几点召开?”
“我们查询了大樟以往的记录,期间所有人都是早上收大豆,午后一批人脱粒晾晒,剩下的人转战晚稻田两不误。按平均效率,大豆的收割速度约为0.25亩/人/天,大樟本次出动农户约四万人,每天可以收割一万亩,一般持续十天半月左右才能完成收割。”
于航说着,话锋一转,“但丰收日的第一天比较特殊,大豆收割会持续到下午两点,用餐一个小时,对大樟树的祭祀会在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召开,以感念过去一年所有人的努力。”
“现在...”
程野抬眼看了眼电子表,刚好十点半。
距离下午四点还有足足五个半小时,算上来回红岭县的时间...依旧充裕!
“常城主有给我带话吗?”
“诶,您怎么知道?”
于航愣了下,连忙从指挥台上拿起一个小盒子,“这是常城主让梁城主带过来的,他说您醒来以后,打开一看就懂。”
“有刘站长的份吗?”
“没有。”于航摇摇头,“就只有您一个人的,刘站长也没打开看过。”
“那好,先放在你这里。”
程野扬了扬眉头,转身向外走去,只留下淡淡的话音依旧在车厢内回荡。
“等我去一趟红岭县后,再...回来拿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