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晦暗,大片阴云盘踞高空,久久不散。
但比起一路过来石省的严寒,广省这十几度的气温,已经舒服得近乎奢侈。
刘坤重新靠回躺椅,随手从果篮里捻起各色水果,一颗接一颗丢进嘴里。
这些东西虽然此前在内城的温室内也有培育。
可温室培育的滋味,终究比不上野外自然长成的醇厚鲜甜。
两人闲聊着石省近来的变化,田地开垦、新种子培育、极寒天气防范...
这些从前在幸福城、甚至整个石省都近乎天方夜谭的话题,如今已是人人挂在嘴边的日常。
不知是卸下了内城治安署的重担,不再卷入高层博弈。
还是重回检查官本职、从原点重新出发。
刘坤的心态明显年轻了许多,言行间也找回了多年前的平静沉稳,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潭水。
这放在以前几乎难以想象,因为即便是程龙和刘坤相处,也始终带着清晰的上下级界限,从没有这般放松亲近。
聊完各自近况,话题自然而然又绕回了两省局势。
“今年我们接收了近百万流民,最新统计总人口已经达到139.3万人,逼近140万。相较前几年来看,这个数字相当夸张,但往回追溯,新纪16年幸福城人口就是一百四十五万,当年的管理经验和预案现在都能用,而且我们现在的物资储备,已是二十年前的几十倍。”
“困难和挑战都有,但整体还在可控范围,没有崩盘。”
“可广省这边不一样。”
刘坤手一摊,连连摇头,“花省永夜灾变,大批庇护城被迫迁徙;海省极端气候与感染源冲击,也逼得无数人往外逃。现在广省境内的庇护城数量直奔六百,只比湖省少一点,眼看就要超过旧时代的县市总数。”
“但资源就这么多,你争我抢,谁都想多分一口。现在有光虹压在上面统筹分配,按住那些老牌、大型庇护城的胃口,勉强没爆发庇护城之间的大战。可矛盾就像我们和光虹的分歧一样,只是被暂时压住,不是消失了。”
“广省内部各城之间的积怨也是如此,压得越狠,将来爆发得越凶。真打起来,一场大战的死伤,说不定比毁级感染源肆虐还要惨重。”
“所以...我们现在提出合作,光虹是想借我们的手,缓解内部矛盾?”刘毕摩挲着下巴,低声问道。
“不止是缓解矛盾,更是自救。”
刘坤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谈判的时候我已经卸了署长职务,没去参与,但老丁去了。他回来说,光虹那边的态度远比我们预想的要友好,包括现在把大樟让出来,当作幸福城在广省的桥头堡,也是光虹主动提的。”
“那恢复商路的事...”刘毕皱起眉头。
“哈哈,这个就得看我们程站长的意思了。”
刘坤一连捻起好几颗圣女果丢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溅。
“现在上面还没定最终方案,还要看我这一趟出来的反馈。单论路线危险程度,我个人觉得还算可控,中途设修整点也不算太难。但这笔投资是长线,基建投下去,十年、二十年都未必能回本,出了问题还要反复追加投入,最后大概率得落到城投头上。”
“可城投现在也在缩预算,不管是建周边卫星城,还是后续往跃野输血,都要花钱。再抽一部分出来恢复石省到广省的商路,未必能批下资金,大概率会对外搞扶持性招标。”
“怎么个扶持法?”刘毕追问。
刘坤微微坐直,兴致一下提了起来:
“第一种是常见的信贷扶持,部门信用借贷开路。比如以检查站名义,向城投一次性借八百万贡献点,用来拓路建点,未来逐年还款,运营盈亏自负。”
“第二种是置换式招标,谁出钱修路、保线路,就给谁换同等价值的政策便利,放宽物资配额、降低双向税收、优先拿交易权,或是在卫星城、缓冲区批免费规划用地,用政策红利抵基建投入。但建成以后商路的收益权还是归于城投,商路的运营会另找部门合作。”
“第三种是收益分成加特许经营权捆绑...”
刘坤说得唾沫横飞,一转头,却见刘毕一脸发懵,明显是在神游物外。
他愣了愣,眼神顿时眯了起来,好生一番打量。
过了数秒才挑了挑眉,感慨道:“这些年我待在内城,为了避嫌,很少和一线检查官交流、接触,就连程龙、周长海这些也是两三年才说几句话,倒没想到刘检查官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心无旁骛,静如平湖,不错,真不错!”
正说着,招待所里已经有人影走了出来。
刘坤话锋一转,自然而然的转变了称呼,笑着吩咐:“老刘,待会你带他们几个去找常木,把信贷的事推进下去。”
他指了指从幸福城带来的几名工作人员,“都是老手,处理过不少外地庇护城的合作,你不用多费心,让大樟这边配合走流程就行。”
“刘站长不去见见常城主?”刘毕挑眉问道。
“这种上个时代的老顽固,已经跟不上现在的节奏了。”
刘坤打了个哈欠,语气随意,“我现在不是幸福城高层,只是个普通检查官,没必要走那些人情过场。反正过个一两年,他也该退下来把位置让给年轻人了,到时候再说不迟。”
说完,他站起身,朝身后两个年轻人招了招手:“走,你们不是一直好奇程检查官吗?带你们去找他!”
一听到“程检查官”四个字。
刘烁和丁承岳顿时眼底冒光,连忙快步跟上。
相较西人二代的反应迅速,检查站的东人二代在人脉拓展上明显迟钝不少。
这不仅是东西两方培养模式的差异,更受内部年龄构成的影响。
留守站内的东人低期检查官,大多是青壮年,孩子大多只有六七岁、七八岁。
唯有那些常年跑外勤的高期东人检查官,后代才多接近成年。
但也依旧会被关在内城上课,很少会有放到外面历练。
若是这位程检查官崛起的时间赶在秋冬季,赶上外勤检查官们返程休整。
东人后代们未必会比西人慢,定然会想方设法前来拉近距离、攀附关系。
可偏偏时机不凑巧。
三月份,春季来临,外勤检查官们陆续出发执行任务,程野也刚好从内城出来,进入检查站接受培训。
仅仅两个月,他便以全科优秀或满分的成绩毕业。
这样的速度,在幸福城检查站的历史记录里,也只仅次于超级学霸、副站长哈林。
五月份,他以见习检查官的职级正式入职,首月见习期间零过错,评级优秀。
六月份,开始南北站轮换执勤。
先是以纯东人身份进入检查北站,硬是凭着实力慑服了一众桀骜不驯的西人二代。
又凭借过硬的站内业务能力,稳稳坐稳执勤检查官的位置,整个工作期间零差错、零失误。
同月,幸福城遭遇数年难遇的超凡母源袭击,他又在灾级感染潮中表现突出,斩获战时功勋奖励。
若是东人高期检查官当时没有外出执勤,必然能第一时间嗅到这位新人检查官的崛起势头。
但真正让人咋舌的,还在后面。
七月,这位程检查官再度刷新记录。
首周执勤便得到北站执勤站长唐斯的高度认可,拿下三张评价表。
转去南站轮换后,又迅速获得雷虎的肯定,补齐剩余六张评价表。
恰逢此时,特殊天灾“空雾”降临。
从雾洞中穿梭而来的行者,为幸福城带来了罕见的发展契机。
在包干考核中,程野以见习检查官身份,成绩碾压绝大多数一期、二期检查官。
到八月,第二次包干实战考核,意外参与的未知收容行动。
最终以见习之身,独立完成毁级感染源收容。
至此,幸福城检查站创立以来,最耀眼的一颗明日之星,彻底尘埃落定。
提前转正为一期检查官。
获得幸福城核心检查官身份。
拿下卫星城独立包干资格。
紧接着又被元老层亲自钦点,任命为跃野庇护城新任站长。
无数检查官穷尽一生都无法触及的高度,这位程检查官只用了不到一年,便轻松达成。
比起程龙、程武,程家第三代依旧耀眼到让人只能仰望。
而直到上个月底,才有零星几位东人高期检查官陆续回城。
一打听之下,程检查官一路狂飙的履历,才真正在东人二代的圈子里彻底传开。
而作为刘坤与丁以山的后辈,刘烁和丁承岳知道的内情,远比普通二代要多得多。
譬如第一个发现行者从雾洞穿梭的痕迹。
又譬如收容的毁级感染源只是一部分,背后还牵扯着更恐怖的存在。
能够得到跃野站长的位置,也不只是元老层赏识,就连丁以山这位现任站长,也是全力支持。
“程检查官平时这个点,一般都在大樟树下晒太阳,通常会待到下午两三点才走。”
陆令德指向那棵参天古树,又看了眼阴沉的天色,“不过今天是阴天,不确定他还会不会过来。”
“那就先去樟树那边看看。”刘坤抬了抬下巴。
走在大樟庇护城的街道上,周遭一切都透着新鲜。
和幸福城内城那种规整、肃穆的安定不同,这里处处都是鲜活的生机。
得益于广省相对发达的工业体系,街边店铺里的工业品有着不同品牌,造型各异、色彩丰富,价格也分高、中、低三档。
各式各样的广告牌立在门口,花花绿绿,充斥着废土时代难得一见的市井繁荣。
一行人步行来到大王樟树附近。
一眼便看到一圈木质围挡,围着树下近二十平米的区域。
四个角落各站着一名卫兵,门口摆着两个柜子。
一个用来存放衣物,另一个里装着瓜果、手工小零食。
“他晒个太阳,还要围起来不让人靠近?”刘坤皱起眉,有些意外。
“不,不是不让看,是来看的人实在太多了。”
陆令德连忙解释,“程检查官自己不在意,还经常在这里和居民聊天、答疑。但常城主担心人多嘈杂,打扰到他,就下令围了这块区域,每天在城内抽号,限一百人进去,只有抽到号的才能近距离和程检查官交流。”
“啊?”
跟在后面的刘烁和丁承岳对视一眼,都觉得稀奇,却也没多问,只是踮着脚尖,满心期待能早点看到围挡里的人。
“程检查官在吗?”陆令德上前问道。
“陆检查官,程检查官今天还没过来,说是等下午放晴了再来。”卫兵立刻回道。
“打开围挡,我们进去看看。”刘坤走上前吩咐。
“是!”卫兵连忙应下,掏出钥匙解开出入口的挂锁,将门从外推开。
刘坤一步踏入,原本蹙着的眉头瞬间舒展。
预想中奢华舒适的布置并没有出现,整个区域里只有一张矮木桌、两把铁椅,外加一个防水小书柜。
他随意扫了一眼书柜里的书,大多是广省风土地貌介绍,还有一部分农业种植相关的资料,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刘坤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问道:“程检查官每天都坐在这里看书?”
“呃...”陆令德挠了挠头,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尴尬。
“怎么了?”
“这两把铁椅是给腿脚不方便的老人准备的。程检查官确实会看书,但不是坐在这里,他喜欢在那里...”
陆令德抬手,指向靠近樟树主干的位置。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那里挖着数个土坑,旁边堆着一小撮土堆。
先前土堆恰好遮住了坑沿,众人都下意识以为是搭建围挡时挖出来的余土,没多留意。
“程检查官说,幸福城有个传统,如果能在神树旁边挖个坑,把自己象征性地‘种’进去片刻,就能得到神树的祝福...”
陆令德说着,舔了舔嘴角补充道,“就因为他这句话,每天抽到号的人也会跟着把自己埋进土里,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