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知符文是力量的具现化表达,代表着能直接影响现实的规则。
就像一把步枪,符文便是锻造枪械的图纸。
想要真正发挥这把枪的威力,首先要依照图纸打造出承载力量的载体,也就是完整的枪身。
随后还需提供能激发力量的能源,如同弹夹里的子弹。
图纸、载体、能源,唯有满足这三点,才能获得远超人类本身的杀伤力。
只是这样的比喻,仅适用于那些结构简单的基础符文。
毕竟步枪的后坐力,人类尚且能够承受,可若符文的复杂程度达到一定级别,譬如演变成坦克的主炮,人类又怎可能扛着这样的力量完成激发?
也正是到了这一阶段,符文成了划分力量层次的关键。
感染源能够以自身肉体,直接承接符文激发时的所有代价,就像魔眼海绵的绵室那般,天生便拥有承载强横符文的基础。
而人类为了驾驭符文,则划分出了正态、反态、掌控态三个层级。
唯有拥有越强的信念水平,才能掌控越强的符文,确保自身不会因力量反噬而失控、受伤。
可唐照化身的火焰巨人,却打破了这个定律。
他能越级掌控符文,获得了足以镇压食恐鱼的强悍能力,观察其出场时佩戴的战甲,问题显然出在极寒矿身上。
这种神奇矿石的存在,能大幅削弱强横符文激发时带来的副作用,就像是一个绝佳的中间缓冲物。
人类借助极寒矿,便能直接降低应用高阶符文的门槛。
原先或许需要达到掌控态才能催动的符文,如今仅凭正态的信念水平便能够使用。
那些原本因力量过于狂暴而无法掌控的符文,也可以借助极寒矿锻造的外物加以约束,从而安全驱动。
听起来似乎很美好,但别忘了,极寒矿那能湮灭一切的爆炸。
这,就是一把双刃剑。
唐照所展示的,应当就是激发极寒矿失控的一种方式。
若是让他继续无止境吞噬感染源、不断变强,终会触碰到那个临界值。
一旦突破临界点,恐怕会化为一颗人形炸弹,将大樟完全炸掉。
将近十万人的陪葬,必然会引来无数势力调查。
一旦让这些势力发现极寒矿竟然可以帮助缚源者不断提升能力...
“暂且还有一些疑点想不通,难道极寒矿就只有双月湖聚集地下才有?”
“如果没有足够的产量,星舟莫非觉得,各方势力会为了矿石,在石省和广省的边界大打出手?”
“又或者,这只是一个引子,目的是引导人类去寻找更多的极寒矿?”
数道疑问在脑海中接连浮现。
程野时而轻轻点头,时而又缓缓摇头,试图从蛛丝马迹中找到答案。
不过时至今日,他确实不再是两个多月前困在大波镇内,像只未出巢的雏鸟那般,会因人员牺牲而深陷自责了。
就像刘毕说的,检查官的任务从不是卷入人与人的争斗、势力与势力的纷争。
解决这些棘手的感染源,将更大的威胁消弭于无形,才是检查官真正的职责。
而对于大樟庇护城而言,这场针对红岭县的军事行动,亦是一场洗礼,一次排雷。
若是提前拦下这场行动,那真正的定时炸弹,军部统领唐照,极有可能造成比眼下更甚的麻烦与危害。
包括被砸成肉泥的姚守,他的死亡,或许也会为大樟带来新的发展契机,推动这座人口持续净流出的小型庇护城,走向另一条道路。
一饮一啄,皆有定数。
这,就是大樟庇护城的命运。
只不过来自幸福城的程检查官参与其中,改写了一部分发展轨迹,将一部分本可能殒命的无辜者,救了下来。
嗡。
情报空间破碎。
陆令德那张混杂着期待与复杂的脸庞,再次出现在视野里。
不知为何,程野心中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陆令德好像很在意他承认身份。
甚至有种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唔...”
想了想,程野歪头道,“你收容感染源的方式非常标准,属于教科书式的操作,大部分情况下都没错。但亚良级想往正良级,乃至后续的优秀层次发展,很多时候都需要随机应变的能力,这部分你还欠缺一些。”
说完,他又立刻补充道,“当然,这也因你缺少合适的环境。呆在大樟庇护城这样的地方,确实难有练手的机会,也没有足够的底蕴支持你去冒险,为你托底收尾。”
有一说一,这番评价难免有些装逼。
毕竟论资历,程检查官只是入职不满一年的新人,却以这般老气横秋的口吻,点评一位有着十几年经验的老检查官。
但不得不说,幸福城的检查官,确实在各方面都更为优秀。
不提那些看过的收容资料,单说亲身接触过的人。
罗库克与陆令德同为三期,皆是老资格,表现却有着云泥之别。
无论是深入绵室接触仙物,还是后续的收尾工作,罗库克的表现都远超纸面实力。
甚至就连加西亚,也比此前冲进去的三名四期检查官更为老练,其收容能力与应变能力,都完全匹配幸福城二期检查官的要求。
与这些优秀的人共事,眼界难免会不自觉地提高。
更别提幸福城那些能独当一面的高期检查官,与这些小型庇护城的检查官,根本就不在同一个维度。
然而让他有些意外的是,听到这番评价,陆令德竟直接怔在了原地。
“怎么?”程野挑眉。
陆令德依旧愣愣的,过了数秒,才猛地回过神,苦笑着开口:“我其实想过,耳麦里的那个人会是您,但我从来没有期待过,那个人真的是您...”
“哦?”
“因为您所展现的隔空控制的能力,早已远远超出先前检测出的良性感染源范畴了。”
陆令德轻叹一声,“这个世界是公平的,越强的力量,背后的代价就越大。或许救我、救我们这些本该死的人这一次,就会让您这位世界上最优秀的检查官,少去很多需要您的地方,让更多等待拯救的人类,因为我们而失去机会。”
好家伙。
本以为在生死间走了一遭,昨天在检查站通讯里说话滴水不漏,熨帖又周全的陆令德,性格上会发生些许变化。
但现在程野才发现,这家伙说漂亮话,恐怕早已成了本能。
“我要向您道歉。虽然昨天我说过,并不在乎感染源的力量,我们大樟检查站也有几位缚源者,就连我本人也使用过感染源,但其实...”
陆令德又叹了口气,语气满是坦诚,“我从来没用过感染源。之所以这几年会开放招收新人,就是因为大家都默认那几位缚源者的‘身份死亡’,私下里早已不再承认他们的检查官资格,这才会招收新人弥补人手的空缺。”
“不会是今天牺牲的那三位吧?”程野随口问道。
“那倒不是。”
陆令德连连摇头,“我们是第一批,他们是第二批,说起来,您也是救了他们。”
“那你的意思是,现在歧视我喽?”程野笑着追问。
“不,我想说的是...”
陆令德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在那支笔开始移动,为我划出感染源的轨迹和分布时,哪怕我心里清清楚楚,这种力量背后依旧是感染源的力量,可我却半点拒绝的念头都没有,反而满心期待着它能更强,能带着我们活下去。”
“我心底明明没有那道偏见的枷锁,却一直将自己束缚在里面;我明明有能力做出改变,却从来没有想过真正去做些什么,直到酿成了今天这样的局面。”
乍一听,陆令德的感慨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但联系他循规蹈矩的按照教科书收容,并没有任何逾矩的尝试。
或许此刻他所说的,从来不是什么偏见,而是与自己身上那些无形的束缚,达成了和解。
程野微微颔首,缓缓开口:“其实有些枷锁,本就该存在。如果没有世俗偏见定下的这些枷锁,恐怕今天我们要对付的,就不止是一个唐照,而是十个、百个...”
“但有些枷锁,不过是源于不自信,源于不敢尝试。就像你,应该从来没有收容过灾级感染源吧?”
“确实没有。”
“感觉怎么样?”
“感觉就像是...”陆令德沉吟片刻,语气满是感慨,“我是大樟检查站的实战教官,每个新人加入时,我都会带着一只感染源过去,让他亲手收容处理,看着他犯错,再指导他踏出那关键的一步。”
“这次收容血锈藤和怨骨菌毯,您是那个老师,而我,就是那个学生。”
“啊?”
程野愣了一下,随即被陆令德这个奇妙的比喻逗笑了。
虽接触不深,却能明显感受到陆令德的性格与张卫东截然不同。
更加的圆滑,更加的有棱角。
两种看似对立的特质糅合在一人身上,确实有点意思。
暂且按住当场招募的心思,程野琢磨着,并不心急。
眼下红岭县的麻烦尚未收尾,更大的挑战还在前方等着。
他稍作思索,忽然神色一正,沉声开口:“陆检查官。”
“到!”陆令德心有所感,当即挺直脊背,应声作答。
“依据检查官手册最后一章最后一条,由初代检查官程武牵头订立并发起号召的铁则:
凡遇紧急事态,任一检查官皆有权成立特别行动小队,征辟其他检查官加入,无关身份、无关归属、无关立场。
所有加入者,须以绝对忠诚恪守检查官行动条例,以守护秩序、肃清隐患、践行检查使命为唯一准则,生死与共,进退同列。
现在,我以幸福城检查官的正式身份,启动临时征辟程序,邀你加入本次检查官特别行动小队,共赴紧急任务、共担检查之责。
你,是否同意?”
虽从未真正使用过这一条例,可当条例内容一字一句从口中念出时,一股特殊的使命感如电流般窜遍全身。
仿佛有无数为执行任务壮烈牺牲的检查官,正伫立在天际之上,注视着这一刻,见证着这一刻。
“我,大樟庇护城三期检查官,陆令德,响应征辟!”
陆令德双脚并拢站定,右拳紧紧贴在心脏位置,昂首挺胸,声音铿锵有力。
“很好,现在向你下达第一道任务。”
“你需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大樟庇护城,向梁站长说明事态,并号召全体检查官前来红岭县周边戒严,力求将所有感染源彻底封锁于红岭县内!”
“是!”
话音落下,陆令德没有丝毫犹豫,当即转身朝着最近的皮卡车快步跑去。
无需质疑命令,无需询问缘由。
从响应征辟的那一刻起,大樟庇护城与幸福城的归属便不再重要,两人之间,只剩下共同的检查官身份!
成为由这份身份联结的命运共同体!
目送陆令德的身影远去,程野再度转头,看向一旁站着、神色略带忐忑的卓远。
“卓队长,我们又见面了。”
“程...程检查官。”卓远心头一震,连忙应声。
尽管刚刚的只言片语,他并没有听懂陆令德到底在说什么,也不知道小队能活下来,全然依仗眼前的程检查官隔空指挥。
但赶走化身火焰巨人的唐照却是事实,那头威风的金焰燎鹰无法作假。
士兵们对力量的崇拜,远胜于对检查官身份的敬畏。
在他们眼中,此刻的程野,便是不亚于唐照,甚至比唐照更为强悍的强者。
“你不是检查官,我不能征辟你,但我需要你的帮助。”
“程检查官,您不必客气!”
卓远心头一凛,当即摇头,声音无比坚定,“您救下了我们所有人的命,我们这条命本就是您给的,只要不是伤害平民的事,您的任何命令,我们都会绝对听从!”
“好,我要你现在以幸福城的名义,去征召所有老兵过来见我。”
程野顿了顿,声音沉稳有力,“告诉他们,有我在,任何感染源都无法再逞凶。”
“是!”
卓远立刻重重点头,抬手一招,带着几名已然恢复的队员,也朝着皮卡的方向快步冲去。
这时,陆令德已经用检查官的身份征辟了一辆车,油门踩到底,头也不回地朝着大樟庇护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尽数集中在卓远身上,就连两辆坦克也打开了舱门,有人探出身来,目光紧紧跟着卓远的身影移动。
待距离靠近,卓远稍稍放慢脚步,扬声大喊:
“诸位兄弟,救了我们的是来自幸福城的检查官,程野大人!”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几名士兵也跟着齐声高呼,将这话传向人群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