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姚守微微颔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满意,又有一丝失望。
若能彻底拿下这头怪鱼,再扫清地下的感染源,他登临城主之位便再无阻碍。
他心中闪过让唐照入地追击的念头,可看着屏幕中那尊失去理智的火焰巨人,终究还是忍住了。
唐照融合的是恐怖的A-级良性感染源“怨鬼炎木”,是他挪用了大量资金才购来的稀有货。
使用后本就只剩三五年寿命,万一透支力量过度,没等帮他坐稳位置便身死,那才是得不偿失。
然而就在他心思翻涌、想入非非之时,画面中却再度突生异变。
18号出入口旁,一条身形纤细的黑色生物正顺着废墟的缝隙缓缓滑来,在战场残余的力量余波中毫不起眼。
唐照更是沉浸在吞噬的快感中,根本没留意又有陌生气息靠近。
直到那道气息逼近身前,他才猛然察觉,转头的瞬间,一大滩浑浊的灰色污水已迎面泼来。
“嗯?!”
唐照惊咦一声,却并未躲闪。
这滩灰色污水和食恐鱼的腐蚀灰雾截然不同,瞧着毫无杀伤性。
而释放它的那道气息,不过是头弱到极致的瘟级感染源。
大概,约莫,可能...只需要一根指头,就能轻易戳死?
这般想着,唐照甚至咧开嘴角,刻意催动体表气焰,想要直接将污水蒸发。
可直到炽烈的火焰撞上污水,竟径直从中穿了过去,连一丝波澜都未掀起,他的脸色才骤然一变。
“不好...”
话音未落。
哗。
整滩污水已尽数覆上他的脸部,顺着火焰的缝隙钻进去,悄然渗透向躯体深处。
紧接着,又一滩污水接踵而至,精准泼洒在火焰巨人的胸口位置。
原本翻涌的紫黑火焰,在污水的侵袭下竟渐渐褪成灰扑扑的颜色,跳动的势头愈发滞涩,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哗,哗,哗...
一滩接一滩的污水接连喷出,那道藏在废墟后的黑色生物终于立起身子。
体表若隐若现的纹路交织,竟勾勒出一个淡淡的“尸”字。
“这...”
后方观战的所有人都彻底愣住,就连那些开车缓缓靠近的士兵,也纷纷踩下刹车,不敢再前进一步。
坦克内的姚守皱紧眉头,死死盯着屏幕观察数秒,猛地厉声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开枪打那个黑色生物!”
可话音落下,战场上却无半声枪响。唐照此刻虽被污水裹住,火焰颜色怪异,看着像是陷入困局。
但谁也不敢保证,万一流弹擦到他,连毁级食恐鱼都能撕碎的怪物发起狂来,谁能承受后果?
这可是融合了感染源的怪物,哪里还是什么军部统领!
直到姚守接连喊了三声,怒火中烧地咆哮:“我是副城主!你们不听令,是想要造反吗?”
众士兵才如梦初醒,终于有一人大着胆子举起步枪,扣动了扳机。
砰。
两百米的距离,子弹却偏得离谱,径直打在旁边的废墟碎石上,溅起几点火星。
那黑色生物却被这声枪响吓了一跳,身形一扭,飞快游动到已被污水染了大半个身子的唐照身后,将其当作了挡箭牌。
下一秒,唐照猛地站直身子,眼窝中的火柱骤然凝缩,冰冷的目光直直锁定在那个开枪的士兵身上。
一股刺骨的死亡威胁瞬间席卷而来,压得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
“不,不,唐统领,我不...我不是故意的...不!”
被盯着的士兵亡魂大冒,双手慌乱举起,结结巴巴地求饶,下半句话却卡在喉咙里,再也发不出声音。
只见唐照迈开沉重的步伐,轰隆隆地朝着他直冲而来。
旁边的士兵见势不妙,连驾驶员在内,全都慌忙跳车逃窜。
唯独那个开枪的倒霉蛋,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定住了似的,僵在原地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唐照抬起巨手,狠狠砸下。
咔嚓。
轰隆!
皮卡车直接被砸成了两截,略有些发黑的血液在后舱中直接炸开。
唐照抬起身,冰冷的目光环视一圈。那些还在远处观望的车辆和士兵,见状忙不迭地调转方向,疯了一般奔逃。
这一刻,没人再敢留下,更没人再提遵守命令。
支援一个感染体?
简直是疯了!
哪怕是叛逃大樟庇护城,他们也绝不再听从姚守的指令!
望着四散奔逃的人群,坦克内的姚守也彻底愣住,张了张嘴,竟一时失语。
只能愣愣地看着屏幕里,唐照缓缓走回入口前,任由那黑色生物继续向他喷洒污水,毫无反抗之意。
一滩接着一滩,他身上的灰扑扑区域越来越大,从四肢到躯干,最后连眼窝的火柱都蒙上了一层灰翳。
可等到全身都被污水彻底覆盖的瞬间,那些怪异的灰色竟骤然褪去,体表的火焰竟又神奇般恢复了原本的艳红色,跳动得和往常一般无二,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好了?!”
呆立的姚守顿时大喜,不假思索地对着通讯器大喊:“女婿,你刚刚怎么攻击自己人?是那怪鱼的力量影响了你?”
声音顺着路边皮卡的扬声器传出,唐照木讷地转头望了过去。
他盯着皮卡愣了几秒,又缓缓看向身后的黑色生物,竟像是在无声征求许可。
数秒后,粗哑滞涩的声音从火焰巨人口中一字一顿挤出:
“老,东,西,该死!”
随后,火焰巨人单手扣住那只黑色生物,拖着它迈开沉重的步伐,径直朝着指挥坦克的方向走来。
???
姚守脸上刚漾开的喜色瞬间凝固,不敢置信地嘶吼:“你疯了?你在说什么?!”
可火焰巨人全然不顾,依旧重复着那句冰冷的话语,一步一步逼近。
姚守心头猛一咯噔。
纵使他拼命想把那声音当作幻听,可在废土摸爬滚打的半生经验告诉他,再不逃,他的下场只会和刚才那个开枪的士兵一样。
“快!快开车!还愣着干什么?快跑!”
姚守连滚带爬冲向坦克舱门,可没等他钻进去,两名身强力壮的部门部长突然从舱内挤了出来。
“你们要干什么?”
“姚城主,您也看到了...你女婿已经疯了,您还是...下车吧。”
统计处部长语气犹疑,民生署部长却已然动手,一拳直砸向姚守面门。
姚守下意识抬手格挡,却忘了自己已是年过半百的老人,哪里抵得住壮年人的力道。
一拳正中左脸,他瞬间懵在原地,紧接着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狠狠推下坦克。
身体在粗糙的地面上接连翻滚,骨头撞地的剧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轰隆。
坦克立刻调转车头,朝着远处疯狂逃窜。
轰隆。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沉重得像是死神的敲门声.
姚守惊恐的爬起身,抬头便见视野中那道火焰巨人的身影越来越高大,遮天蔽日的阴影将他彻底笼罩。
“不,不,唐照,你的感染源是我给的,所有东西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你...你不能杀我。”
“你忘了吗,你...”
刺骨的恐怖气息骤然压下,姚守的话戛然而止。
只见那火焰巨人停在他身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窝中的火柱凝作两道冷光,再次一字一顿地问道:“我,老,婆,呢?”
“你老婆?”姚守猛地一愣,脸上写满惊恐与慌乱,“不可能!我手下的人下手最干净!你不可能知道...”
“我...”
轰!
一拳落下,血肉横飞,地面溅起一片猩红。
“老...”轰!
“婆...”轰!
“呢?”
再没有第四拳。
因为地上已然找不到任何能被锤击的完整躯体,只剩一滩模糊的肉泥。
唐照呆呆地直起身,茫然地环顾四周,随后调转脚步,一步步朝着红岭县的方向走回去。
那些四散奔逃的武装皮卡、运兵装甲车,甚至方才拼命逃窜的坦克,全都在半路停了下来。
所有幸存的士兵都从车上下来,默然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火焰巨人的身影一步步走远,没人说话,也没人敢动。
显然,这不是一场针对地下管网的歼灭行动,该有的走向。
可这就是废土。
没人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是从地下入口突然窜出的毁级感染源?
是平日里严肃治军,最终却化作感染体的军部统领?
是方才还权倾一方,转眼便被锤成肉泥的副城主姚守?
不。
是红岭县内,一群武装士兵急匆匆的冲了出来。
偌大的县城西侧,这队人马渺小得不起眼,甚至比不上唐照身后不远处停驻的坦克。
显然这群人是刻意避开了火焰巨人的方向,想往另一侧拉开距离,悄无声息地撤离。
可就在这时,火焰巨人左手上的黑色生物突然弓起身子,发出一声记仇的尖嘶。
紧跟着,唐照的脚步骤然停下。
“是四号攻坚小队。”
有人拿起望远镜看了一眼,忍不住低声叹气。
一切发生得太快,根本没人想到地下管网里竟还活着一支攻坚小队。
如今撞上失控的唐照,不少人都默默扭过了头,不忍心看接下来的惨状。
这该死的大樟,真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等这事过了,回家就收拾行李跑路。
念头在幸存的士兵心中蔓延,却没人去思索四号小队的人此刻在想什么。
火焰巨人再次迈开脚步,朝着小队方向走去。
“不好!他发现我们了!你们快跑,分散跑!”
陆令德强忍着骨子里的恐惧大喊,头皮发麻到几乎喊不出第二声。
明明已经顺着耳麦里的指引从西侧成功冲出,却还是撞上了这头肆虐的怪物。
比起方才的食恐鱼,眼前这尊火焰巨人似乎更加恐怖。
那股生命威压如出一辙,压得他连抬手拿起手枪、对准枪口射击的力气都没有。
然而。
砰。
一声脆响在身后骤然响起,卓远哆嗦着牙关,强忍着眼眶的酸胀扣下了扳机。
紧接着,攻坚小队的其他成员也纷纷咬着牙抬起枪口,对着逼近的火焰巨人接连射击。
论精锐,他们或许远比不上地面的老兵。
可论胆量与勇气,从踏入地下管网的那一刻起,他们便早已抛却了生死。
“你们...快...跑...啊!”
陆令德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哆嗦,眼眶中涌出滚烫的热泪。
直到此刻,他才忽然明白,自己长久以来缺少的从来不是敢于赴死的勇气,而是...活下来的胆量。
或许从十四年前,抱着复仇的决心成为检查官的那一刻起。
他就已经失去了这份胆量,只剩下一具被执念撑着的空壳。
子弹落在火焰巨人的身上,只点出一圈圈淡淡的涟漪旋涡,便消散无踪。
比起食恐鱼的刀枪不入,火焰巨人显然忌惮动能冲击,却也绝非普通步枪能够破防。
几百米的距离,火焰巨人每一步都能跨过数米,身形看似缓慢,实则快得惊人。
不过十多秒,便走到了众人身前二十米的位置,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下来。
“陆...陆检查...”卓远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指还在扣着已经打空的弹夹扳机,声音里满是绝望与希冀,“我...我们...现在怎么办?”
他的话音落下,其他士兵也费劲地扭过头,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陆令德,眼底闪烁着最后一丝希望。
原来,他们还相信我,相信我能带着他们活下去?
陆令德愣在原地,热泪奔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他很想说,想大吼出来,不,你们不知道,能让你们活到现在的从来不是我,是其他人,是另一位素未谋面的检查官。
可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死亡逼近的最后一刻,他竟失声了。
“你很不错,但只要是人,总归会有个极限。”
“不像这怪物,到死恐怕也没想过,上个时代远比他强横太多的那些超凡者,到底因何而死?”
耳麦里的声音再次响起。
相较先前的干涩沙哑,竟多了几分清晰的腔调,稳稳落进陆令德混沌的脑海。
陆令德彻底怔住,因为火焰巨人的生命威压如重山压顶,正抽离着他最后一丝思考能力。
然而下一秒,一个惊悸的念头猛地撞进脑海,明明冲出地下时,他就已经摘掉了那枚灰褐色耳麦。
这声音,又从何而来?
他拼尽全身力气,艰难侧头。
只见身侧不知何时立着一道年轻身影,双手负于身后,身形挺拔,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的火焰巨人,眼底挂着几分感慨。
而那原本步步紧逼的火焰巨人,此刻也骤然顿住脚步。
明明周身翻涌的艳红火焰猛地暴涨,暴戾气息几乎凝成实质,却只是定定地与那道年轻身影对视,竟未再前进一步。
罕见的,所有人竟然从火焰巨人身上感受到了一丝情绪溢出。
一丝名为‘忌惮’的情绪。
“你...你...”几乎用尽全力,陆令德强行挤出一个音节。
那年轻身影轻轻转头,看向他。
一张年轻却熟悉的脸庞,唇角微微扬起,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声音清冽,却带着一股穿透一切的力量:
“你看,他现在才明白,未知...才是最恐怖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