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如此,大樟庇护城才选择了分段爆破的稳妥方案,哪怕感染源会吸收能量,被多方分摊后,威胁程度也在可控范围内。
而现在,这个“可控”的极限已经到了。
接下来,便是需要检查官亲自出马,深入管网执行单点突破收容任务的阶段。
“综上,庇护城高层决定,停止第五次爆破任务,转而实施单点突破收容计划。由城防军组建的应急战斗小队配合检查官行动,分批进入管网内部,逐一清除威胁庇护城安全的感染源。”
话音刚落,台下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很快便嘈杂得像个菜市场。
唐照没有出声阻止,只是静静地站在台上,任由众人争论不休。
这场面,程野心下异样,难免有些奇怪。
换作是在幸福城,遇到这种级别的收容任务,宣读计划的绝不会是军团统领,而是检查站站长丁以山,或是副站长哈林。
这类任务的核心权限,自始至终都该掌握在检查站手中。
从目标制定到人员调配,再到行动执行,检查站才是主导。
可大樟这边,却是城防军统领在台前主导全局,检查官们反倒像是被临时拉来配合的配角。
唐照嘴上说着应急战斗小队配合检查官,可无论是两者的先后排序,还是此刻站在台上发言的人选,都透着一股明显的倾向,应急战斗小队才是主导,检查官不过是辅助。
相比较薪火庇护城检查官的地位,大樟这边的检查官已经算是稍高一些了,可要是和幸福城比起来,依旧有着天壤之别。
过了将近五分钟,场下的议论声才渐渐平息,却没讨论出任何有用的方案,话题始终停留在“是不是有些冒险”、“要不要再考虑考虑”这类没有意义的议题上。
唐照微微颔首,转头看向身旁的梁山。
梁山会意,站起身接过话头,语气严肃:“接连几次爆破之后,地下管网内的感染源攻击性越来越强。今天下午,我们先后投放了七枚探测器,可每次刚进入外围区域,就会遭到猛烈攻击,根本无法深入下层接触高危感染源。所以接下来,必须先对上层的低危感染源进行收容清理,再逐步下放探测器,摸清管网内部的具体情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众人,声音又沉了几分:“一枚探测器的造价高达五千光虹点,庇护城没有足够的资金支持我们这么浪费下去。现在,需要检查官们站出来承担责任,这既是对我们检查站整体战斗力的考验,也算是为今年冬天严酷的感染潮,开一个好头。”
光虹点类比幸福城的贡献点,同样是脱离普通流通货币的高级币种,一光虹点可兑换七枚光虹币。
按照汇率换算下来,一枚探测器的造价竟然高达5800贡献点。
放出去7个,造价就达到了夸张的四万点。
而幸福城也有类似的无人探测装置,但内部使用价格仅为600贡献点。
这一来一去,达到了恐怖的十倍差价。
“进口的东西果然贵,光虹卖这些器材都能赚个盆满钵满...”
程野不禁咋舌。
广省境内数量庞大的中小型庇护城,就是光虹最稳定的天然消费群体。
单靠着这些成熟的工业品,光虹就能源源不断地收割各地资源,简直是赚麻了。
当然,这笔账也有可能涉及某种联盟配货机制,类似于加入光虹联盟,就必须每年完成一定额度的采购任务。
眼下不过是窥见了冰山一角,便能让人真切感受到,霸主级庇护城想要做到资源集中,到底有多容易。
再看台下检查官们的反应,宴席上还个个眉飞色舞、争相攀谈的众人,此刻尽皆一脸苦相,不少人还在暗暗叹气,显然对这次任务没有半分主观能动性。
这么一对比,哪怕是加西亚这种害群之马,单论执行任务的态度,也要比大樟这些高期检查官强上太多。
梁山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却没有半分恼怒,只是语气干脆利落地继续说道:
“接下来我念到名字的检查官,负责此次的收容任务。你们可以自由组队,也可以申请单独行动。收容任务的奖励机制依旧按照战时标准计算,期间有任何装备需求,都可以随时来找我报备支取,庇护城将全力支持你们的行动。”
没有丝毫商量的空间,在场的二十七名检查官里,有十八人被点到名字,且全都是二期及以上的资深检查官,倒也没让新人去前线冒险送死。
感受到意识愈发沉重困顿,程野又走马观花般扫了一圈会议桌上的资料,便不再停留,索性将意识抽离回归本体。
念头回笼的瞬间,一股淡淡的疲惫感席卷全身,像是熬了半宿没睡好觉。
他抬起头望向那道莹绿色的能量柱,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这才意识到,这应该就是意识融合的限制所在。
这株大王樟树在此地生长了数十年,生机储量雄厚得超乎想象,意识与之融合时,难免会承受额外的精神压迫。
尤其是借用它的力量巡游时,视野延伸的距离越远,对精神的消耗便会等比例增加。
“不知道能不能靠着大王樟树的力量,直接观察到红岭县地下的情况?”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程野便强忍着困意,再次尝试与大王樟树建立意识链接。
意念一动,视野便顺着沉沉夜色,直直朝着红岭县的方向掠去。
在大王樟树八公里的场域覆盖范围内,移动根本不消耗任何力量。
可刚一踏出这个范围,夜空中便瞬间显化出由生机能量凝聚而成的绿色树枝,托着他的意识飞速前行,每秒都能往外掠出数百米,速度快得惊人。
与此同时,精神压迫的强度也开始等比例攀升,脑袋里阵阵发晕,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
视野延伸到三十公里时,程野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精神已经快要抵达承受极限。
但就在这时,一抹温暖灼热的感觉忽然从意识深处爆发开来,稳稳攀附在意念体上。
是...火苗!
高度绑定的共生竟然在意念状态下也能附体,抵御住了生命层次差距带来的压迫。
只是一瞬间,大王樟树施加的精神重压便快速消退,意识又恢复到了初始状态的清明。
但与之相对的,火苗的力量水平也在缓缓下降,显然是进入了持续消耗的模式。
“还能这样?”
程野心头一喜,忙不迭地继续催动那些生机树枝,拖着意识往红岭县的方向全速蔓延。
四十公里...
五十公里...
火苗的能量消耗得极快,期间途经青埔县时,程野连停留观察的念头都不敢有,一心朝着终点疾驰。
随着红岭县破败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火苗的力量刚好消耗了一半左右。
考虑到必须保留一部分能量不能用尽,程野顾不上打量红岭县地面的情况,立刻操控着意识,顺着一处炸开的排污管道口钻了进去。
管道内部的景象,比想象中还要更加恶劣。
墙壁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痕,随处可见爆破后残留的碎石与扭曲断裂的钢筋,有些区域的管道壁已经完全坍塌,碎石与废弃管材堆积如山,形成一片难以穿行的废墟。
程野不敢有丝毫分心,只能将意念尽可能往管道下方沉去,精神高度集中,仔细感知着周围环境的每一丝变化。
忽然,托着意识的生机树枝猛地停了下来。
程野眯起眼,凝神望向前方管道深处的阴影里。
很是奇特的,大王樟树对王国领地内的所有人类没有反应,但在面对感染源时,却意外的展现出了排斥性。
顺着排斥的源头望去,只见一条通体灰绿色的水蛇正盘踞在管道的缺口处,约莫手臂粗细,鳞片紧密排列,与管道壁上的苔藓和污渍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观察根本难以发现。
“这是...尸蛇?”
鳞片上扭曲的图案,隐隐能辨别出来是一个歪曲的“尸”字,因此得名尸蛇,被列为攻击性极强的瘟级感染源。
而它的能力也极其诡异,能够将活人化为感染体附庸,成为听从命令又保存些许神智的活傀儡。
程野眉头微蹙,刚刚在会议室的资料上,可没看到有尸蛇的记录。
他下意识地操控生机树枝拉近距离,想要看得更仔细些。
没想到距离刚缩短到五米,原本像是在沉睡的尸蛇竟骤然睁开双眼,眸中泛着浑浊的红光,猛地张开嘴,喷出一大滩完全不符合它体型的污水。
污水像是高压水枪激射而出,直接狠狠砸在生机树枝上,竟硬生生融掉了一小片绿意。
随后尸蛇的身体一扭,顺着断裂的管道缝隙钻了进去,眨眼间便消失在视野里。
“嗯?”
“这感染源竟然能感受到大王樟树的窥探...”
受限于意识融合带来的思维压迫,程野根本没能及时反应过来操控树枝躲避,硬生生挨了这一击。
好在大王樟树数十年积攒的生机力量确实磅礴,这点攻击完全没能造成实质性影响。
唯独在生机力量翻涌补充的瞬间,对精神的压迫又强了一分,让他的脑袋隐隐作痛。
程野不敢再耽搁,立刻操控生机树枝换了个方向,继续往管道深处延伸。
而随着不断下探,一股股更为强烈的排斥感从四面八方传来,密密麻麻,几乎没有空隙。
血锈藤、怨骨菌毯、哭蝣...
有资料上明确记录的感染源,也有完全陌生、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存在。
一个瞬间,程野心神一震,猛地操控意识扭头,望向一处早已坍塌的污水池。
池底的腐臭黑浆正咕嘟咕嘟地翻涌着气泡,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搅动声,水花骤然炸开,一条宛如半挂车头大小的灰色怪鱼,竟猛地破水而出!
粗糙如砂纸般的鳞片,灰扑扑的色泽里渗着暗紫色的血纹,湿滑的鱼身绷得笔直,带起漫天腥臭的污水。
最骇人的是那张血盆大口,两排锐利的尖牙足有数米长,根根像淬了毒的钢矛,森然交错着,腥风裹挟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味扑面而来。
怪鱼还未落地,腹部下方竟“刺啦”一声裂开两道血缝,两条粗壮如野兽的大腿猛地挣出,肌肉虬结的腿上覆着青黑色的硬鳞。
蹄子状的脚掌刚一沾地,便猛地发力蹬踏。
只听一阵沉重的“咚咚”声,那怪鱼竟被这双腿托举着,裹挟着漫天污水与腥风,飞速窜进管道深处,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食恐鱼?”
一股难言的冰寒涌遍周身,程野心头狂跳,顿时头皮发麻。
又是一个资料上没有记载的感染源,而且是达到了灾级的恐怖存在。
这一次出行前,他特意收集了广省近年出没的感染源资料。
要说单体杀伤力、破坏力,食恐鱼绝对能排进前十。
这是一种通过吞噬人类恐惧就能变强的感染源。
只能在水里游动时,便能评为瘟级;一旦诞生出野兽般的双腿,便能达到灾级;而要是长出翅膀,便是足以倾覆一座小型聚集地的毁级。
资料记载,食恐鱼几乎可以无视重机枪扫射,硬抗各类炮弹,面对动能冲击时的防御力简直超神。
想要对付它,唯有配置特殊的溶解药液,对其骨骼进行软化才有机会收容。
然而就刚刚的观察来看,这头食恐鱼的奔跑速度至少达到了四十码左右。
很难想象,需要怎样的胆量,才能顶着它的尖牙利爪凑近喷药。
“卧槽,这都没排查出来,还敢派人下去送死?”
一个瞬间,程野甚至有些庆幸。
要是没有大王樟树的视野可以隔空观察,信了大樟庇护城那漏洞百出的资料贸然进入管道,那现在这种情况,就只能被迫变身,动用底牌了。
这地下排污管网简直就像个移动的刷怪笼,现在不过是初探,就已经观察到了没有记录的灾级感染源,以及数种潜藏的瘟级、潮级感染源。
那被大樟标注为高危的三种感染源,又会恐怖成什么样子?
程野硬着头皮继续下探,估摸着深度已经接近二十米时,意识再次停了下来。
能成为如此多感染源藏污纳垢的温床,恰恰印证了红岭县排污管网构造的非同寻常。
按常理来说,只有旧时代大型城市的深层排污干管,深度才有可能突破这个数值。而大型排污干管,同样会按标准打造出宽度、高度足以容纳检修人员进入的内部通道,部分深埋地下的主干管网,断面尺寸甚至能媲美小型地铁隧道。
可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底下,竟被开拓出如此庞大的地下空间。
更离谱的是,这片空间还与污水厂实现了完全贯通,形成了一个闭环的生态系统。
生机枝干从底部开始往上层衍生排查,很快便定格在一处被藤蔓封死的入口前。
望着那攀附在管道顶部、体积至少翻倍,足有十六米左右的腐藤。
程野不再犹豫,干脆利落地回收意念,断开了与大王樟树的链接。
麻烦,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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