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野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话锋一转便切入正题,“我刚刚过来的时候,看到你们在爆破红岭县,现在那边是什么情况了?”
“这个...”
卫朗犹豫了一下,转头朝身后望了望,像是在寻求许可。
五六秒后,他才转回头,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抱歉,针对感染源的具体行动目前还处于保密状态,得等我们核实完您的身份才能告知详情。不过您既然路过了红岭县,我可以透露一点,今天是我们第四次对地下管网实施爆破行动,目的是彻底摧毁高危感染源的生存环境,把它们从地下的舒适区逼回地面,再出动中级编队进行收容。”
小队8人,中队24人,大队72人。
一个初级编队又是三个大队,规模达到216人。
而中级编队的人数还要在此基础上翻三倍,整整648人。
竟然要出动这么庞大的战斗力量,程野心里快速盘算一番,当即就有了猜测:“这么说,前三次爆破,那三个高危感染源一个都没被处理掉?”
“是的,您应该是看到了我们张贴出去的预警海报吧?”
“嗯。”程野应了一声。
“海报上列出的,只是威胁程度最高的三个感染源,实际情况要复杂得多。前些日子台风登陆,不少海里的感染源都跟着台风上了岸。之前红岭县境内,除了那三个高危目标,还混杂着数十上百个普通感染源,清理难度陡增。”
卫朗一边苦笑,一边解释,“现在各个庇护城的情况都差不多,都得赶在冬天到来之前,把周边的感染源清理干净。否则天一冷,这些东西就会往庇护城周边聚集,很容易形成大规模的感染潮肆虐。”
“唔,大樟庇护城距离最近的海边,少说也有大几百公里吧?”程野皱了皱眉,连声追问。
先前去东平镇找李马太的那一夜,新闻里就播报过18级超级台风“黑乌鸦”登陆的消息。
那还是九月初的事,从那时到现在的十一月,广省又陆陆续续遭了四场台风的袭击,规模稍小,都是16级台风。
“是有不短的距离,但上岸的感染源也是会移动的。”
卫朗解释道,“只要沿海的庇护城没能第一时间处理掉它们,这些东西就会随着时间,慢慢流窜到靠近内陆的庇护城。”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更关键的原因:“另外最主要的,是沿海的气温偏高。很多感染源上岸后,会自发往气温较低的区域迁徙。我们这儿连日阴雨,气温一直偏低,才导致短短几天里,就有上百个感染源迁入红岭县,处理起来格外棘手。”
大樟庇护城背靠广石山脉,这份地理优势让它免却了一层麻烦,不用担心感染源翻山越岭,从石省突破防线袭来。
可也正因为气候的缘故,被动成了整个广省冬季型感染源的聚集地。
更倒霉的是,受石化诅咒的影响,这些植物类的冬季感染源不会越过山脉去石省肆虐,只能一窝蜂地挤在山脉边缘,把大樟庇护城周边搅得鸡犬不宁。
“所以你们选择爆破的方式,是已经先完成了对普通感染源的收容,确保爆炸过程中,不会让那三个高危感染源发生能量置换?”程野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问道。
“是的。”
卫朗点头,“地面上能找到的感染源,我们都已经收容完毕,现在就剩下藏在地下管网里的那些家伙没办法处理。其实早些年,我们就已经爆破过地下的能源和供水管网,就是为了防止感染源钻进去扎根。可广省的气候多雨,如果把排水管网也一并炸掉,很可能导致积水淤积,形成地表湖泊...”
闲谈间,卫朗虽然没透露行动的核心细节,却已经把这次爆破的前因后果说得明明白白。
谁都清楚,旧时代留下的城市废墟就是个死局,根本不是靠简单的爆破就能彻底解决的。
大多数城市在建设时,都对周边地形造成了不可逆的改变,随着地基逐渐沉降,一旦遭遇暴雨天气,又没有排水系统发挥作用,必然会引发严重的内涝。
这一点,看看幸福城就能知道,哪怕天天安排人手维修管道,每逢暴雨,缓冲区照样会被淹得一片狼藉。
要是红岭县这座无人的县城废墟,真因为堵塞积水变成一片野塘,那这里就会成为感染源天然的聚集地。
到时候再想引水、排水、收容,难度不会比现在保留排污管网轻松分毫。
“那你们现在,是把排污管网全段都爆破了?”程野追问。
“嗯,我们正在进行分段式的爆破...”卫朗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完全忘了具体行动要等身份验证通过后才能透露。
刚说了两句,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话音戛然而止。
“没事,程检查官的身份已经验证通过了。”
陆令德挂着笑容的脸庞出现在屏幕中央,硬生生挤出几道褶子。
“程检查官年纪轻轻,就已经坐上幸福城核心检查官的位置,还亲手收容过毁级感染源,外加数个灾级、瘟级感染源。这份能耐,哪怕放在整个广省,都是数一数二的拔尖水准!您肯抽空来我们大樟庇护城一趟,真是给足了我们面子!”
陆令德这番话铿锵有力,听得程野眉梢微扬,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倒是没想到,幸福城竟会把底细全盘托出,半点“扮猪吃老虎”的机会都没留。
不过转念一想,“程”这个姓氏本身就藏着特殊含义。
就算幸福城不主动透露,作为相邻省份的庇护城,大樟这边肯定也有自己的数据库,既能调取相关信息,甚至还能和光虹那边交叉核对。
既如此,大大方方亮明身份反倒更好,避免缚源者的身份暴露,省了二次验证的麻烦。
“陆检查官谬赞,我也不过是运气好了些而已。”程野淡淡回应。
“哈哈!程检查官年轻有为还这么谦虚,真是让我这张老脸都跟着发烫啊!”
陆令德朗声大笑,转头对卫朗交代了两句,又看向屏幕道,“我们已经派出接引队伍,还请您在原地稍等片刻,很快就会有人带您穿过外围区域,进入庇护城内部。”
“麻烦了!”程野点头应下。
接下来便是一番你来我往的客套攀谈。
陆令德长着一张严肃的国字脸,做起场面功夫却滴水不漏,话说得熨帖又周全。
程野打心底里不喜欢和这种人打交道,甚至隐隐生出几分接触加西亚时的不适感。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庇护城检查站确实需要这样的“老油条”,应付往来的其他庇护城队伍,把场面功夫做到位,才能少生事端。
两人心照不宣,都没再提红岭县爆破的事,各自揣着心思。
身份没暴露前,想方设法打探情况,是为了分辨风险。
可身份一旦亮出来,再刨根问底就容易引火烧身,保不齐会被大樟这边盛情邀请,去爆破现场压阵。
而在确认大樟已经动用了爆破手段后,程野便已经打消了去红岭县一探究竟的念头。
毕竟谁也说不准,他们前期的基础收容工作到底有没有做到位。
若是疏漏了关键环节,地下管网里的感染源,恐怕就不是八米高的腐藤那么简单了,说不定会是十米、十二米,甚至更恐怖的形态。
再加上另外两个高危感染源,就算他握着枯萎符文,也没有太多胜算。
约莫半小时后。
道路尽头终于扬起一阵尘土,三辆挂着绿色樟树标记的皮卡车疾驰而来。
卫朗就坐在头车的副驾驶座上,看到车队,笑着挥了挥手。
紧接着,检查站的隔离杆缓缓抬起,让出了通行的通道。
程野微微颔首,车队再次出发,缓缓驶过检查站,沿着平整的水泥路,朝着大樟庇护城的方向继续前行。
一过检查站,原本只围着水泥路的铁刺网便猛地向两侧大幅延伸,圈住了成片的土地,一直向着远处的天际线铺展而去。
平整的水泥路也不再是一条单道,衍生出密密麻麻的分叉,通向四面八方的地块。
“这是被圈起来的种植地?”
程野放眼眺望之前只在资料里看过的地形图,此刻终于有了具象的轮廓。
不同于石省的庇护城,因为没办法种植,庇护城只能筑起高耸的围墙圈定安全区,围墙之外便是危机四伏的荒野。
广省的庇护城则大多和双月湖一样,推行风险分级制度。
从外围的高风险区、中风险区、低风险区,再到中部的层层划分,越靠近庇护城核心,安全等级便越高。
当然,这套制度不会用这么直白的名字,往往会起些更体面的称谓。
比如最外围的区域叫开拓区,愿意去那里开荒的人,能领到更多的扶持政策和土地;往里一层是缓冲区,再往后便是稳定区。
此时不过下午两点,烈阳高悬,外围的种植地里还能看到农人忙碌的身影。
因气候的缘故,成片的作物还没到收获的时节,约莫要等月底才能收割。
车队行驶在地块间的水泥支路上,麦香混着泥土的气息阵阵飘来。
仿佛前一刻还置身于死寂的荒野,下一秒就闯入了一片开阔的西部农场,视野豁然开朗。
没过多久,又一座检查站出现在水泥路的尽头,门牌上的字样换了:
【翠樟检查站】
和青樟检查站不同,这里不再核验身份,反倒像个大型自助洗车房,多了专门的消杀区域。
十个消杀位并排排开,足以同时容纳一支中大型车队进行消杀作业。
“唔...不错,倒是因地制宜的法子!”
程野将车开进消杀区,看着高压喷头喷出细密的水雾冲刷车身,心里生出几分新奇。
单从这两座检查站,便能看出广省和石省庇护城的核心区别。
一个是联动式检查制度,能最大化提升效率,减少人力物力的损耗,第一时间处置风险。
另一个是多级检查制度,虽流程繁琐,却能最大限度降低隐患,就算真有感染体或感染源混入,也能通过逐级筛查把风险排除。
两者没有绝对的优劣,不过是因地制宜的选择罢了。
车辆的冲洗消杀足足耗了一个小时,直到轮胎缝隙里的泥土都被冲得干干净净,才有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从检查站里走出来,开始进行人工精细消杀。
程野索性半躺在座位上,拿出防务通搜索另外两个高危感染源的信息。
水魇花,标准的灾级感染源。
其最棘手的地方,在于能悄无声息污染一片区域的水源。
无论是河流、井水还是地下水,只要被它释放的毒液渗透,就会变成带有致幻毒素的“魇水”。
很多小型聚集地因为缺乏完整的水源净化机制,往往会在不知情中饮用了受污染的水,等发现异常时,感染已经扩散,最终酿成无法挽回的灾难。
而想要驱离水魇花的感染,方法虽和对付幽水穴蟹有几分相似,过程却要极端得多。
感染者需每日进行一次脱水与补水的彻底置换,连续坚持三天,期间还不能有任何睡眠,一旦闭眼入睡,毒素便会趁虚而入加速蔓延。
三天后停止置换,也只能每四小时阶段性睡15分钟,这样的状态要持续一周,才能确保体内的感染彻底解除。
更值得警惕的是,一旦感染后三天内没有察觉,污染毒素侵入脑部,便等同于宣判死刑。
没有任何办法能解除这种深度感染。
感染者会在无尽的梦魇中逐渐发生变态,最终发育成“魇人”,不仅掌握短距离精神攻击,还能继续扩散感染,喷射毒液,成为移动的感染散播者。
而迷雾女妖,威胁程度极为宽泛,从最低的潮级到顶级的毁级都有界定。
像现在这样与水魇花搭配出现,依托潮湿环境相互增幅,威胁等级至少也是灾级起步。
可若是在干旱少雨的地区,它的实力就会大幅受限,顶多算是潮级感染源,攻击方式也相对单一,只会在自身凝聚的迷雾中发起单体突袭。
但即便如此,它神出鬼没的行踪,再加上能在水雾中自由瞬移的能力,对普通人而言依旧是无解的噩梦,根本无从抵抗。
“那要是我抛出聚水符文,把迷雾女妖周边的水雾全抽干呢?”
程野摩挲着下巴,心里暗暗琢磨。
这迷雾女妖既是植物类感染源,又极度依赖水体发动攻击,简直被他现在掌握的枯萎符文和聚水符文天克,真遇上了,说不定能轻松解决。
正思索间,耗时将近两个小时的消杀环节终于结束。
尤其是车队里的卡车货箱,工作人员不仅逐箱检查,还打开用高温蒸汽完整消毒了一遍,连角落缝隙都没放过,严防死守任何携带感染源的可能。
看得出来,面对从荒野而来的车队,大樟庇护城的谨慎程度,远比双月湖要高得多。
程野坐直身子,示意车队再次出发。
过了青樟、翠樟两座检查站,第三座检查站被命名为“琼樟”,功能也从之前的身份核验、车辆消杀,变成了对货物的全面检查。
因为没有携带任何走私品的缘故,程野也不在意,任由工作人员爬上车子,一一打开箱子查看内部东西。
可车上装着将近一整车的异化结晶和特殊药品,每一件都要登记、检测、核对,耗费的时间格外冗长。
头顶的太阳渐渐西斜,光线从刺眼的强光变成柔和的金辉,时间也从下午四点慢慢滑到了傍晚六点。
直到天色开始发暗,这场进入庇护城的检查流程,才算真正告一段落。
“以前检查别人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亲身体验这一整套流程,简直太麻烦了。”
程野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被困在车里无所事事的这几个小时,他后半段干脆靠着座椅睡了个囫囵午觉。
但车队里的其他人却是早上补过觉的,下午半点困意都没有,只能百无聊赖地干等着。
好在总算赶在天黑前,顺利通过了琼樟检查站,真正驶入了大樟庇护城的核心区域。
车队继续向前,迎着漫天铺洒的夕阳金辉一路疾驰。
不多时,前方视野尽头,一棵将近百米高的巨大樟树,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粗壮的树干宛若擎天巨柱,茂密的枝丫向四方延展,撑起一片遮天蔽日的浓荫,连落日的余晖都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这是...
大樟庇护城,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