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里的建筑瞬间消失了原本的模样，化作一道道缓缓流动的灰色虚影。
就连镇中央那座最醒目的教堂，也变成了一抹形态较为凝结的灰色轮廓。
只是。
程野瞳孔微缩，眼神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骇。
随着灰雾散去，视野不再受阻，东南西北四座厂房的位置，赫然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白色光点。
粗略一数，东南两个方向的厂房光点最多，足足超过一千。
西北两个方向稍少，却也有数百之多，加起来将近两千三四百的数量。
更令人心惊的是，从这些白色光点上，竟延伸出一根根虚幻的白色丝线，朝着四面八方扩散，最终尽数连接向镇中央的教堂，汇聚在教堂顶端一颗不断闪烁的白色光球之上。
“无间皮影在教堂内？”
程野心头一震。
他炼制的影箱、影兜，也是通过这种丝线连接的方式，缠绕在本体身上。
只是初见无间皮影时，对方不过开着四辆卡车，假设每辆车载有一百人，加起来也不过四百之数。
可眼下显现出来的数量，至少是预估数量的五倍以上。
莫非...
“他早就在大梦福地内建设了这处皮影基地，平时开着卡车出去是打野收集资源，定期再返回基地补给？”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心底涌出，程野不禁打了个寒颤。
如果真是这样，那可就太恐怖了。
假设没有提前发现，任由无间皮影在福地内发展个三年、五年，让聚集地的规模不断扩充，直至堪比一座庇护城，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先不说最终会造成多大的危害，单是有了福地的加持，这只无间皮影未来的上限，绝对要远远超过记录中那只A-级的同类。
“那现在，我是要一一断掉这些皮影和无间皮影之间的联系？”
程野转头看向身后负责放哨的八个皮影，果然看到八人身上也有虚幻的白色丝线，遥遥连接向教堂的方向。
根据之前的经验，只要断开这条链接，这些皮影造物，就会立刻易主。
影兜、影箱都是这样，不知道皮影会不会遵从这个规则。
程野犹豫了一下，没有冒冒失失尝试，而是顺着祭坛通向地面的台阶往下走去。
虽然先前用皮影杂兵断开与影兜的联系时，他没感受到任何异动，但无间皮影能力诡异，谁也说不准链接一断，会不会被它立刻感知到。
在打草惊蛇之前，不如靠着隐身的优势，尽可能收集更多信息，至少这四座诡异的大厂房，必须进去一探究竟。
下了祭坛，程野辨别好方向，操控着皮影杂兵摇摇晃晃地走向东边人数最多的厂房。
一路上偶尔能看到其他皮影蹒跚走过，并非朝着民居方向，而是从一处厂房走向另一处厂房，像是在执行固定任务。
程野顿住脚步观察了片刻，能看出这些皮影应该具备一定智商，至少有基础的思考能力。
大多数皮影和之前遇到的老太婆水平相近，少数能达到白事班子皮影的灵活度，完全不像守在祭坛的八个“工具人”那般机械。
只是所有皮影之间毫无交流，脸色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感情流露。
所谓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小镇里住的全是皮影，自然不存在矛盾纠纷。
每一座建筑的房门都敞开着，程野随机走进几间屋子简单查看，发现里面几乎没有生活痕迹。
厨房干净得没有丝毫开火做饭的迹象，客厅的沙发茶几冷冰冰的，像待交付的新房。
卧室虽有居住过的痕迹，却也仅限于表面，感受不到半点生活气息。
这是一座死镇。
哪怕再大条的人类进来，用不了几分钟也能发现内部的诡异。
以小镇目前的状态，想要达到资料中所说的“以假乱真”，显然还差得很远。
“唔...能有现在的规模，恐怕也是借用了福地的献祭机制形成，而非无间皮影真的拥有操使皮影、自主建设的能力。”
意识到这一点，程野顿时松了口气。
要是遇到的第一个特殊感染体，就达到了资料记载中最强的形态，即便他同样拥有福地献祭的便利，想要对付的难度也会暴增。
不多时，皮影杂兵晃到了厂房门前。这里没有任何栅栏阻拦，程野直接走到正门处，抬头向上看去。
一块木质招牌悬挂在门楣上，上面雕刻的不是文字，而是一个怪异的黄色小人头()，嘴角向下撇着，似是...
“生气？”
厂房门口站着两名守卫皮影，程野操控着杂兵，大摇大摆地从两人中间走了过去。
进入厂房内，视线所及之处，是一排排整齐划一的工位。每个工位都用半人高的灰色隔板隔开，形成一个个独立的小空间，像极了写字楼里的格子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每个工位前都坐着一个身影，准确来说，是一个个面无表情的皮影。
全都身着统一的深蓝色工装，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双眼死死盯着面前的空气，瞳孔里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怒火，像是在与某个无形的敌人对峙。
有人咬牙切齿，腮帮子绷得老高，脖颈上青筋暴起；有人低声咒骂，语速飞快却含糊不清，唾沫星子随着话语飞溅；还有人浑身发抖，胸腔剧烈起伏，像是下一秒就要彻底爆发出来。
而在每个皮影面前的桌台上，都摆着一个白色的陶瓷盆。
程野放缓脚步，目光扫过一张张满是戾气的脸，很快定格在一名明显具备智商的中年男人皮影身前。
男人愤怒地拍着桌子，嘴里喋喋不休地嘶吼：
“杀了你，该死的东西，我要杀了你！”
“抢走我的老婆，霸占我的家庭，我要杀了你！”
越是咒骂，他脸上的愤怒越是浓烈。
就在这时，神奇的一幕发生了，男人的脸庞竟缓缓凝聚出一缕缕黑色的雾气，那雾气像是有生命般，飘飘悠悠地向陶瓷盆飘去。
灰雾落入盆中，迅速凝结成细小的黑色颗粒。
随着男人愤怒的情绪越来越强烈，黑色雾气凝聚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从一缕变成一团，陶瓷盆里的黑色颗粒渐渐积起了薄薄一层。
又过了数秒，黑色雾气停止凝聚，男人像是瞬间被抽干了力气，虚脱般向后倒去。
程野蹙眉转身，只见一名负责监管的皮影从厂房内侧走出来，站在男人身前扫了一眼陶瓷盆，随后从兜里摸出一块指腹大小的白色物质。
“1781号，怒房生产完毕，评级：优秀，请前往下一个厂房。”
“是！”男人忙不迭地点头，接过白色物质吞下，紧接着拔腿往厂房外走去。
负责接收的皮影则端起陶瓷盆，转身往厂房内部走去。
程野立刻迈步跟上，穿过数个工作区后，来到了后方的加工区。
只见几张摊开的长桌上，早已铺着白灰相间的布料。
随着监管皮影将黑色颗粒小心地倾倒在灰色区域，那部分布料的颜色再度加深，向着深灰色慢慢衍变。
“这是...制作影布？”
程野一时愕然，愣愣地看着不断有皮影进进出出，将收集来的黑色颗粒均匀洒在灰色布料上。
直到这部分区域从灰色彻底蜕变成浓郁的黑色，属于影布的独特气息顿时逸散出来。
大约到了50×50厘米的面积时，成型的影布自动和原本的布料断裂开来，被皮影抱起来，快步往加工区更深处走去。
程野不敢耽搁，连忙快步跟上，转过两个相连的加工区，最终进到了厂房最后方的仓储区。
空间不大，约莫只有三十平，摆放着木质架板。
仔细一数，此刻架板上已经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三张同等长宽的影布。按照收集器的换算标准，这就是...23个标准单位！
1个单位可以制作一个影箱，能够容纳0.125m³，重量不超过180kg。
23个影箱便能容纳...2.875m³，相当于24个28寸的行李箱，载重超过4吨。
抛开影箱不谈，23个单位能做出来整整230个影兜。
另外，7个单位可以制作一个自行车...
程野在心里飞快一算，只觉得脑子嗡的一下，眼神瞬间变得炽烈起来。
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本以为得先回到大波镇，兑换皮影制作的基础材料，再想办法研究融合之法，才能掌握影布的制造工艺。
没想到，竟在这里直接见到了影布生产的全过程。
而且这23个单位...
“是这工厂一天的产量，还是无间皮影攒了很久的存货？它大概是笃定没人能闯进来，才放心把这些东西存放在这里？”
程野琢磨着，转身回到外面的加工区。
先盯着其他皮影生成的黑色颗粒数量，再对照颗粒晕染布料的速度，默默做着估算。
负责验收的皮影，会根据颗粒的品质和晕染效果，将产出分为优秀、普通、不合格三个等级。
拿到优秀评级的皮影，能得到指腹大小的白色物质作为奖励；普通评级只有指甲盖大小；不合格的则什么都没有。
以优秀级别的颗粒来衡量，大约60个皮影的产出，就能晕染出1单位的影布。
普通级别的效率则慢得离谱，需要将近200个皮影才能凑够1单位。
至于不合格的颗粒，泼洒在布料上压根看不到任何变化，估摸着重叠撒上三五百份，也未必能晕染出1个单位。
再看产出比例，优秀品大概只占5%，普通品稍高些，能有10%-20%，剩下的全是不合格品。
这么算下来，想要攒出23单位的影布，至少得耗费一个月左右的时间。
“假设四座厂房每月都是这个产量，那制作一个半挂车头，就得攒足四个月的存货。可它先前，却开着四辆卡车在外面流窜...”
程野心下飞速推演。
可以肯定的是，无间皮影刚抵达大梦福地时，手上绝不可能有这么多皮影。
算上生产效率爬坡的阶段，基本能估算出它流窜到石省的时间。
新纪30年到32年之间，至少已经在石省盘踞了三年以上。
而那段时间，石省的商路还没有彻底废弃。
无间皮影，或许正是趁着这段混乱期悄然发育，一点点积攒出了这支规模可观的皮影大军。
“等回去以后，就能调阅这三年间所有的意外失踪事件，反向锁定它的流窜作案路线。只要能摸透它的行为模式，往后再有类似的情报上报，就能立刻串联比对，判断是不是无间皮影在作恶！”
想到这，程野心下一定。
庇护城的预警系统，本就是建立在对感染源、感染体的深度了解之上。
只要抓住这一条关键脉络，就能顺着事件的蛛丝马迹，精准锁定作恶者的身份。
目前确认了无间皮影的流窜时间，区域，范围，分析起来就简单多了。
离开怒房，程野立刻赶往北侧的厂房。
这处厂房的人数最少，刚刚在祭坛上打量时，里面的皮影撑死不过两百人。
走到厂房正门前，程野抬头望去，门楣上的图案换了样，黄色小人向下撇的嘴角高高扬起，是一个明显的笑脸（️）。
刚一走进厂房内部，此起彼伏的大笑声便扑面而来，震得人耳膜发颤。
“抢走你的老婆，霸占你的家庭，我是人生赢家！”
一名强壮的黄发男人哈哈大笑，眼泪都笑了出来，丝毫没有察觉身前站着一人。
“莫非这四座厂房，分别对应着喜怒哀乐四种情绪？”
程野心下一动，不再停留，径直走进最后方的仓储区，查看里面的影布储量。
结果没有让人失望，这里的影布储量竟然比怒房还要丰厚得多，足足堆了38个标准单位！
“卧槽，发财了！”
程野心下大喜，脚步不停，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剩下的两座厂房清点储量。
西座厂房有32个单位，南侧则有19个单位。
四座厂房的影布储量加起来，竟然达到了恐怖的112个标准单位！
而制作一辆皮影越野车，也仅需要...105单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