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翼摇摇晃晃地回到福地前，机身传来低电量的报警提示音，续航再次告急。
得到程野的点头允许，宋大山迫不及待地跳下飞翼，脚步轻快地朝着装甲车的方向狂奔而去。
事实上，在看到宋大山活着回来的那一刻，罗敬就已经猜到了结果。
可当宋大山亮出左臂，那枚如噩梦般纠缠了两年的符文印记，已然消失无踪时，心底那股狂喜还是瞬间爆发，再也抑制不住。
“大山！你真的出去了？真的没事了？”罗敬猛地冲下车子，一把抓住宋大山的肩膀，声音发颤，状若疯癫，眼神里却满是难以相信的希冀。
“罗管事！我保证，一点问题都没有！”
宋大山也伸手紧紧抓着罗敬的肩膀，四目相对，两人眼底都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恍惚与难以言喻的惊喜，“我身上的限制，已经彻底解除了！”
当然，在开始庆祝之前，宋大山还保持着最后的理智。
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祛除符文印记的全过程，一五一十地完整复述了一遍，没有丝毫隐瞒。
“放心！那些折磨我都撑过来了，现在哪怕是千刀万剐，我也扛得住！”
有了活下去的信念支撑，再去面对那些痛苦的试炼，心态已然截然不同。
罗敬听完，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扯下身上的上衣，双手捧着走到程野面前，态度无比郑重。
“程检查官，只要我能活下来，这条命就是您的了！”
“哈，放轻松，没那么严重。”
程野轻笑一声，接过衣服，在衣角打了个结，做成简易的蒙眼布，随即召唤出巨虱杂兵，小心地抱起罗敬，转身走进了一号赤色洞穴。
有了宋大山的完整经验可循，又提前知晓了每一关的试炼内容与应对之法，罗敬的印记解除过程异常顺利。
前后不过半小时，困扰许久的符文印记，便被彻底清除干净。
等到巨虱杂兵将罗敬抱回原地，程野抬手招了招，宋大山立刻快步跑了过来。
接下来的场面自不必多说，程野站在一旁看了片刻，忍不住拿起防务通，对着两人的身影，拍下了一张不算清晰的照片。
画面里的两个男人，肩膀微微耸动，泪水浸湿了彼此的衣衫，气氛却丝毫不显“焦灼”。
那份发自内心的激动，和劫后余生的庆幸，几乎要冲破屏幕，扑面而来。
“真好！”
程野按下保存键，轻声感慨，有了这张照片，往后看到就能立刻回忆起人生第一次外勤。
等到两人回到车内，他呼出一口气，将目光投向了半山腰的绿色洞穴。
一连两天过去，无间皮影始终没有任何动静，完全没有进出洞穴的迹象。
这让他不禁猜测，莫非这家伙打算躲在洞穴里，一直待到冬天彻底来临，再出来兴风作浪？
说不好。
这种拥有智商的融合体，已经不能再用看待普通感染体的角度去考量。
任何诡异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哪怕它想将大梦福地彻底变成自己的根据地，也并非没有可能。
思索片刻，程野收敛心思，开始召唤燎鹰杂兵。
随着信号范围缓缓覆盖到半山腰的绿色洞穴，皮影杂兵迈着蹒跚僵硬的步伐，顺着山道，一步步朝着洞穴的方向逼近。
抵达绿色洞穴入口后，程野转头望向远处的天际。
明暗交织的褪色世界里，乌云沉沉压下，隐隐透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末日气息。
他定定地看了几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再犹豫，抬脚便踏进了无间皮影所在的洞穴。
嗡。
一股天旋地转的眩晕感骤然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进入福地都要强烈。
哪怕之前已经试探着踏入过青色洞穴，也从未感受过这般猛烈的冲击，仿佛连灵魂都在跟着震颤。
好在这股眩晕感并未持续太久，不过四五秒的工夫，便迅速减弱消散。
按照之前摸索出的经验，每处洞穴的“出生点”都是固定不变的坐标，无论进出多少次，身体都会精准地落在同一个位置。
这设定便利归便利，可一旦无间皮影心存警惕，提前在这方寸之地布下陷阱，甫一踏入，就有可能着了道，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等到视野里的模糊与重影彻底褪去，能够清晰视物时，程野立刻屏气凝神，警惕地环顾四周。
果然不出所料！
这处洞穴的出生点，当真被设下了陷阱，而且还是最蛮横、最不讲道理的那种。
视线扫过，前后左右四方的铁壁上，各开了一个巴掌大小的小窗，稀薄的光线从窗缝里挤进来，勉强照亮了这方寸天地。
借着这惨淡的光亮凝神细看，程野才惊觉，自己竟被困在一个立方体牢笼里。
无间皮影这招够狠，竟是直接用牢笼将整个出生点严丝合缝地罩死。
这恐怕不仅仅是提防敌人入内，更是为了预防外来的感染源、感染体闯入，彻底断绝了外界的干扰。
程野眉头紧锁，观察了一会，索性缓步上前，抬手按在冰冷的牢笼壁上，试试这玩意儿究竟是什么材质，有没有可能强行破开。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金属壁面的刹那，一张惨白到毫无血色的人脸，毫无征兆地贴在了最近的那扇小窗上。
凹陷的眼窝黑漆漆的，没有丝毫神采，却直勾勾地向着牢笼内部看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哪怕见过比这还要恐怖的场景，程野心脏仍然漏跳了半拍。
一股难言的惊悚感从心底涌出，人脸的嘴唇微微开合，像是在无声地呢喃什么，眼白占满的瞳孔里，翻涌着令人心悸的恶意。
好在僵持了数秒，程野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那张脸的目光始终涣散着，像是在透过他，凝视着牢笼深处的虚无。
“看不到我？”
意识到皮影杂兵的特殊性，程野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对方的视线果然没有丝毫偏移，依旧死死锁定着牢笼中央位置。
程野心头微动，缓缓抬起手，在人脸眼前晃了晃。
那张惨白的人脸，依旧维持着贴窗窥视的姿势，没有任何反应。
“无间皮影制造的这些皮影，没有进入皮影世界？”
程野顿时讶异，但很快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假设这些看门的皮影，都处于现实与福地的间隙之中，那就会受到间隙规则的限制，没办法攻击进入牢笼的外来者。
甚至可能因为间隙与现实之间的维度差距，导致它们没能第一时间发现敌人的存在。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恐怕在于无间皮影自己也绝不相信，会有敌人能掌握进入皮影世界的方法。
既如此...程野心头一动，干脆利落地闭上了右眼。
随着双眼视野不再重叠，左眼的特殊性立刻显现，将眼前的世界映照成纯粹的黑白二色。
趴在窗口处的那张人脸，瞬间泛起一层雾白色，轮廓变得模糊缥缈。
而不知名材质打造的牢笼，却闪烁着淡淡的黑色光晕，这代表着它可以被直接穿透。
这下就方便了。
程野侧过身子，试探着从牢笼的夹缝处伸出手。
指尖传来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阻塞感，像是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水汽，仿佛触碰到的只是一团虚无的虚影。
他心中讶异，不再犹豫，抬脚便朝着那团“虚影”迈去。
出乎意料的是，过程中没有引发任何警报，也没有受到任何阻碍，身体毫无滞涩地穿了过去，大咧咧地走出了这座看似牢不可破的监牢。
哗。
一股清冽的风穿掠而过，下一秒，刺目的强光毫无征兆地泼洒下来，晃得人眼前发花。
程野下意识地眯紧双眼，等视线慢慢适应了光线，才缓缓睁开。
站着的地方，是一块平坦的石质平台。
与其他洞穴的灰暗无光截然不同，一轮明晃晃的太阳正高悬在头顶，将整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程野转头向后望去，身后果然矗立着那座青灰色的牢笼。
牢笼顶端正中央，固定着一个黝黑的铁制挂钩。
数根粗壮的锁链从挂钩处牵引而出，向着四周延伸，与远处隐蔽的立柱相连，形成了一套精巧的拉索装置。
显然，不用时只需将拉索松开，这沉重的牢笼便会稳稳罩住出入口，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
而需要通行时，只需拉动拉索将牢笼吊起固定，便能让出入口彻底敞开，不受任何限制。
再看那牢笼四周的四个观察窗口，每个窗口外都并排站着两个身影。
靠前的一人双目圆睁，死死盯着牢笼方向，神情木讷却带着一丝警惕，显然是负责观察警戒；另一人则垂手站在侧后方，手中紧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刀，透着森然的杀意。
程野凝神细看片刻，很快便确定，这些“人”并非真人，而是皮影。
只不过这八个守门的皮影，与无间皮影先前派出去的那些拥有独立智商、思维灵活的“高级货”截然不同。
动作明显僵硬得多，眼神空洞无神，只剩下按部就班的底层逻辑，如同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只懂得机械地执行“观察”与“警戒”的指令。
视线从守门皮影身上移开，程野再往四周仔细打量，心中的诧异愈发浓重。
无间皮影竟将这处出生点，硬生生打造成了一座祭坛。
他脚下所站立的平台，材质与那座牢笼别无二致，皆是青灰色的条石铺就，石面边缘还雕刻着一圈模糊不清的纹路，透着几分诡异的气息。
而且这平台的位置，明显高出周边所有地形，仿佛悬浮在数十米的高空之上，低头便能感受到猎猎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几分凉意。
程野蹙起眉头，缓缓走向祭坛平台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往下望去。
这一看，顿时让他心下一凛，眼神中闪过些许难以置信。
下方并非预想中的深渊或洞穴底部，而是一座...完整的中世纪西方小镇！
小镇依托梯字形祭坛而建，错落有致的建筑铺满了祭坛周边。
最显眼的莫属镇中心那座高耸的石质教堂，尖顶直刺天际，彩色玻璃窗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光影，教堂周围环绕着几座低矮的钟楼，墙体上爬满了深绿色常春藤。
教堂之外，是密密麻麻的民居，大多是木质结构的两层小楼，屋顶覆盖着深褐色陶瓦，屋檐下悬挂着风干的草药与谷物，门窗由厚重实木打造，雕刻着简单花纹。
街道由青石板铺就，蜿蜒曲折地穿梭在建筑群中，偶尔能看到几处露天市集摊位，只是此刻空无一人，只剩下散落的木箱与绳索。
镇子边缘矗立着几座圆形瞭望塔，塔身由砖石垒砌，塔顶设有瞭望口，隐约能看到塔下延伸出的矮墙，将小镇半包围起来，像是兼具居住与防御功能的据点。
除此之外，镇子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布置着一个与周边建筑风格格格不入的大棚式厂房，透过厂房边缘往内部看去，能隐约看到里面有影影绰绰的人影在晃动。
“这家伙真在福地内建设起了聚集地？！”
程野一时间惊呆了。
虽然先前查询的资料明确说明，那只A-级的最强无间皮影，确实造出了一个以假乱真的聚集地，蒙骗了过路的迁徙者与商队。
但资料终究是资料，没亲眼见识过内部情况，实在难以想象感染体如何控制数千皮影，让聚集地正常运转。
而现在，这一幕真实地呈现在了眼前。
尽管借助福地的献祭机制，内部建设聚集地的难度远小于外界废土，但这般规整的布置、严谨的建筑布局，还是让人有种天方夜谭的感觉。
“小世界...这完全是一处独立的小世界啊！”
程野连连咋舌，心中震撼久久未平，脑中更是闪过先前在薪火匆匆一暼的薪轨山。
也不知道李长风所说的核心区域，有没有大梦福地内的这些小世界神奇。
这种地方，完全隔绝了与外界的联系，堪称一处与世隔绝的桃花源。
假设未来外部环境持续恶化，要是能掌握打造这种小世界的能力，便可以将人类藏于其中建设发展，彻底隔绝外界源源不断的风险。
当然，天上不会掉馅饼。
能在有限的山体内部开辟出如此广阔的空间，必然要耗费海量的能量。
而且往后要维持空间的持续运转，同样需要源源不断的能量注入。
或许每次献祭被抽走的能量，有很大一部分就是被福地截留，用来维持这片空间的运转也未可知。
空间越大、人口越多，一旦能源忽然断档，所要付出的代价必然不堪设想。
一连过了数分钟，程野才将脑子里的遐思甩开，重新将目光投向下方。
但这一次，他没有用正常视野去看，而是切换到了左眼的特殊视野。
刹那间，一道道灰白云雾蒸腾而起，眼前的世界直接切换成了负片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