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大山不再有任何犹豫,目光坚定的拍了拍罗敬的肩膀,转身干脆利落地扯下了上身的破旧衣衫。
直到这时,程野才看清那副干瘦的躯体上,布满了密密麻麻、新旧交错的刀痕。
从伤口的深浅和分布来看,明显是他自己一刀刀划上去的,而非战斗中留下的伤痕。
“让您见笑了,这些年,每次从噩梦里惊醒,我都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稍微缓解一下心里的痛苦,让自己保持一丝清醒,不至于彻底疯掉。”
程野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能在日复一日的噩梦折磨中,坚持到现在都没有发疯,罗敬和这个宋大山,必然都是对自己足够狠的人。
“你先回去吧。”
指示着罗敬回到装甲车内坐下,程野拿起地上的衣服。
“等下我会用衣服蒙上你的眼睛。进入福地后,你只需要专注于自己的感觉,有任何异样都立刻告诉我,不要试图去看周围的任何东西。否则,可能会引发无法预料的意外。”
“明白。”宋大山一动不动,任由程野将衣服蒙在他的眼睛上,牢牢系紧。
阵阵寒风吹过,他贪婪的呼吸了几口,心情愈发平静。
紧接着,程野搓了搓手指,召唤出一只巨虱杂兵抱起宋大山,一步步走向赤色洞穴。
刚刚的三次测试,已经足够证明,一个人能不能撑过符文消除的过程,和洞穴的颜色等级没有任何关系。
既然如此,便没必要再去折腾,直接在最近的赤色洞穴内进行实验就好。
“我要开始了,过程中有任何不适,请立刻喊出来,不要硬撑。”
“是!”
坐在草地上,宋大山绷紧身体,牙关紧咬。
随着程野默念献祭,符文光华笼罩过去时,异变果然发生。
宋大山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竟忽的跪倒在地,不断的开始磕头。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白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放心!如果我能活着回到庇护城,你的妻儿我一定会尽心尽力照料!如有违背,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
这番忏悔仿佛提前演练了千百遍,宋大山嘴里不停念叨着、重复着,语气里满是绝望的哀求与悔恨。
一会哭诉自己这些年活得有多不容易,一会又急切地辩解,当时做出选择也是为了自保,实在是身不由己。
足足忏悔了十多分钟,蒙住他眼睛的衣服早已被泪水浸透,额头磕得血肉模糊,他却仿佛毫无所觉。
程野静静注视着这一切,眼中却闪过一丝惊异,宋大山左臂的符文,明明没有受到第二次光华的洗刷,竟然在他的忏悔中,自动开始掉级。
从绿色的复杂度,直接降低到了黄色。
程野若有所思,眼神陡然一亮,立刻开口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嗯?”
宋大山浑身一震,停下了磕头的动作,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白哥...白哥不见了?”
“你看到了其他人?”
“是啊,我看到了白哥...”宋大山下意识的伸手,想要擦去泪水,手指触碰到蒙眼的衣服,却猛地愣住了。
他的眼睛明明被牢牢蒙住,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可刚刚,他却清晰地看到了那个诅咒他的人...
“原来如此...”
程野顿时恍然大悟,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田守留下来的游记。
赤层造荆棘险途,试炼体魄;橙层造虚实幻境,考验辨识;黄层造寒热之境,锤炼意志;绿层造执念投影,净化心境。
大梦福地的外部规则虽然已经彻底改变,可内部的某些核心规则,竟然还保留了下来!
想要解除这枚诅咒标记,莫非必须要经受这每一层不同颜色的考验才行?
程野瞬间想通了之前三次测试失败的关键。
如果是完全疯掉的人,自然不会有什么执念,可以靠着杂兵献祭的光华不断冲刷,来强制让符文降级。
如果是半疯半醒、还残留着些许理智的人,就会像第二个测试者一样。
意识能勉强感知到考验的存在,却无法承受那份冲击,直接被内心的恐惧吓死。
而所谓的寒热之境,对于彻底疯癫、失去知觉的人来说,自然可以稀里糊涂地熬过去。
但到了橙色,考验辨识这一关...
到了需要自主面对考验的层级,意识早已溃散,根本无法完成试炼,最终只能彻底崩溃,化为黑烙兽。
“接下来,你可能会感到极度的热,也可能会感到极度的冷。集中精神,坚持住。”
程野沉声叮嘱了一句,见宋大山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无比坚定的神情,便不再犹豫,立刻启动了第二次献祭。
约莫十分钟后,宋大山紧咬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浑身的肌肉都在微微颤抖。
而他左臂上的符文,颜色再度变淡,果然成功降级。
“你感受到了什么?”
“热,极度的热,就像是去了海省,在四十多度的大太阳下暴晒!”
“冷,极度的冷,像是把我埋在了雪地里,冻得我差点昏过去。”宋大山仔细的描述着。
寒热之境,锤炼意志,这与游记中记载的福地规则,再次完美对应。
到这里,基本可以确定消除印记的核心条件了。
而七练福地的难度,本就是越往下越简单。
既然已经顺利渡过了后面两关,那前面的关卡,自然会变得更加容易。
第三次献祭启动,不过数秒,符文便顺利降级至赤色。
“这次呢?”
“出现两道光门,一个黄色,一个赤色,我直接去了赤色...”
“聪明!”
程野心中一喜,立刻开启了最后一次献祭。
过程果然变得更加简单,献祭的光华落下的瞬间,宋大山身上那些新旧交错的刀痕,便尽数崩裂开来。
鲜血瞬间涌出,将他整个人包裹,看上去触目惊心。
但他左臂上那枚赤色的符文,却在光华的笼罩下微微颤抖,一点点化为细碎的灰烬,彻底消失不见。
“还能坚持吗?”
“能!”宋大山抹了把身上,咬牙道,“都是皮外伤!”
“是个好汉子!走,跟我出去。”
横竖不过是浪费一点大梦福地周边的生机,这点消耗不值一提。
甚至,这或许还能延缓福地的扩张发育。
程野奢侈地直接召唤出两只杂兵。
一只负责将宋大山通过献祭的方式送出福地,另一只则在外界接住他,小心翼翼地将他背了回来。
解开蒙在眼睛上的衣服,宋大山忍不住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顾不上身体的疼痛,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
光滑的皮肤之上,那枚困扰了他整整两年、让人生不如死的符文印记,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宋大山先是一愣,随即像是不敢置信一般,反复摩挲着自己的左臂。
过了数秒,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哪怕出发前,两人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可当真正摆脱诅咒、活下来的那一刻,那股巨大的激动与解脱,还是瞬间击垮了这个中年男人蓄积了两年的心防。
程野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任由他宣泄着心中的情绪。
直到宋大山嚎哭了两三分钟,自己慢慢停下,才开口说道:
“还没结束。我们需要去测试一下,你现在进出福地的范围,会不会还有限制。”
“嗯。”宋大山用力点了点头,连忙从地上爬起来,用自己那件破旧的衣服,胡乱地擦干脸上的眼泪和身上的血污。
程野转身回到装甲车旁,从出发前准备的物资里,取出一套干净的衣服,递了过去。
随后,两人登上飞翼,一路朝着大梦福地的笼罩范围外飞去。
目前,大梦福地的影响极限距离是四十公里。
飞翼载着两个人,续航有限,中途还得停下来充一次电,才能顺利返回。
程野也不心急,操控着飞翼,一路慢悠悠地飞着。
到了福地的边界处,地面上还能依稀看到这些年尝试留下来的各种标记。
程野停下飞翼,看着宋大山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地抬起脚,一步踏过了那些标记。
一秒,两秒,三秒...
宋大山好好地站在那里,并没有像之前说的那样,直接湮灭。
程野顿时松了口气,心中涌起一股事件彻底闭环的轻松感。
规划商路,经商贸易,种田发展领地...这些都只是检查官工作中,最不重要的那一部分。
研究未知的福地,破解诡异的诅咒,拆解那些随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才是检查官未来工作的重中之重。
只有这样,才能阻止这个残破的世界,继续恶化下去。
眼下,虽然还远远没有到彻底解决大梦福地的地步。
但这处福地的危害,已经初步处于可控状态,并且,也找到了与之对抗的有效手段。
程野长舒一口气,目光从一旁又蹦又跳、喜极而泣的宋大山身上收回。
打开影箱,展开日光石板,一边给飞翼充电,一边给收集器补充能量。
罗敬和宋大山两人身上的印记,已经有了可靠的解决办法。
那接下来,便是集中全部精力,研究如何突袭无间皮影。
这东西的特殊机制太过难缠,使得人类在外界根本无从下手,只能被动躲避。
但在大梦福地内,联系到解除诅咒标记的艰难过程,程野摩挲着下巴,眼中渐渐闪过一丝精光,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型。
若是能想办法,将无间皮影彻底困在洞穴之中。
到时候,便轮到它来感受一下,什么叫做谭大人的恶心机制,什么叫做献祭流的人海战术!
当然,想要彻底干掉无间皮影,估计难度极大。
可它身上那些珍贵的影布、似半挂车这样的特殊存在...光是想想,就让程野心头火热。
打开面板,跳转图鉴,开始琢磨着兑换。
感染源身上,那些能被一次性集齐的普通特性,大多都是带有直接杀伤力的基础特性。
将这些特性兑换成实体物品,再由无间皮影释放出来,便能直接影响到皮影世界内部的变化!
意念在面板上涌动,一道道指令在抉择中发出。
很快,随着手上接连出现新的物品,足足攒到五样时。
飞翼也终于满电,程野关闭面板,嘴角忍不住勾出一抹残忍的微笑。
这一次不再是感染体出招,人类被动挨打。
属于人类的狩猎...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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