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野抬眼望去,目光落在左边的罗敬身上。
一个念头,忽然在他脑海中浮现,这宝灵商队的大管事姓罗,副管事也姓罗,莫非和罗晓雪的堂叔罗佑,有着什么关系不成?
他想了想,干脆开口问道:“罗佑这个名字,你知道吗?”
“啊?”
瘫坐在地上的罗敬,顿时浑身一震,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涌起一丝恍然。
这个名字,已经太久没有人提起过了,久到他的记忆,都有些错乱模糊。
过了三四秒,罗敬才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躬身回道:“罗佑大管事...他是我们罗家的家主!是宝灵商队的创立者!”
还真有关系?!
程野顿时一愣,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里,碰到罗家商队的幸存者。
这世界,未免也太小了些。
他继续追问道:“那罗晓雪,你知道吗?”
罗敬闻言,再次呆愣住了。
他皱着眉头,努力在混乱的记忆中搜寻着这个名字,半晌,才茫然地摇了摇头,随即又迟疑着点了点头:“我...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但时间太久了,我记不清她是谁了。”
程野也不勉强,换了个问题:“宝灵商队...你们罗家,总共有几支商队?”
“三支!”
这次,罗敬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回答道,“宝灵商队,负责花省全境的货源与销路,是我们罗家的根基!宝塔商队,专做广省内部的短途周转,负责疏通渠道!还有一支宝帆商队,专门盯着海省的沿海码头和岛屿贸易,那里的利润最高!”
“规模还不小啊...”程野微微颔首,心中了然。
倒是没想到,罗晓雪的这个堂叔,确实有几分本事。
竟然将商队做到了三支的规模,覆盖了广省、花省、海省三个省份。
如果不是石省这些年太过贫瘠,没什么商业价值,以罗家的实力,再加上罗晓雪的这层关系,想要将商队的触角延伸到石省,恐怕也是轻轻松松的事情。
不过现在,宝灵商队在大梦福地栽了个大跟头,全军覆没。
这两年来,罗家的实力,应该是伤筋动骨了。
想到这里,程野轻咳一声,没有再在罗家的话题上继续纠缠下去,将话题又拉回正轨。
目光重新落在两人左臂的符文上,沉声问道:“关于左臂的这个符文,这两年来,你们就没有尝试过用献祭的方式,将它消除吗?”
“试过!我们当然试过!”
罗敬像是被戳中了痛处,脸上的麻木瞬间被绝望取代。
他呆呆地摇着头,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悲凉:“没有用的!一点用都没有!就算献祭再多的活物,这符文也纹丝不动!这是我们的报应!是我们大意、贪心的代价!我们只能困守在这里,日日夜夜在噩梦中挣扎,直到最终走向死亡!”
“献祭无用...”
程野蹙眉,倒也没有意外,“既然如此,那就说说当年你们是怎么跑到大梦福地里去的?”
“是黑歌商队!是他们!都是他们的错!”
一提及往事,罗敬像是瞬间被点燃的炸药桶,忽然激动地双目赤红,状若疯癫的开始控诉。
并非什么感染源从中作祟,也不是宝灵商队贪心不足,妄图闯入福地攫取利益。
商队行走荒野的路线,向来规划得极为小心,会尽可能避开所有已知的危险区域,甚至避开和其他商队可能重合的路线,绝对不会主动去冒险。
但这一切有个前提,危险不会主动找上门来。
根据罗敬的描述,当年的祸事,根源在于宝灵商队内部出了叛徒。
叛徒将商队的运输路线,全盘泄露给了竞争对手黑歌商队。
黑歌商队提前在前方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宝灵商队猝不及防,根本无力抵抗,只能仓促掉头逃窜。
为了活命,最终不得不剑走偏锋,一头闯入了危机四伏的大梦福地。
只是,进入四九福地容易,想要从这片封闭的空间里出来,却难如登天。
不清楚大梦福地的规则,再加上队伍内部藏着叛徒,一群人被困在同一个狭小的空间内,信任的堤坝逐渐崩塌,自然而然地,便演变成了一场尔虞我诈的狼人杀。
因为福地内日月无光,没有任何可以参考的时间标记,更没有正常的生活节律,所以那些逃出来的人,才会向马隆描述出那种度日如年的感觉,在他们的感知中,短短一个月,竟像是漫长得如同十个月。
至于发现献祭能够造物的秘密,其实源自一场意外。
在揪出队伍里的十多个叛徒后,幸存的商队成员义愤填膺。
为了审判这些叛徒,所有人都围在一旁,七嘴八舌地诅咒着,有人希望能用这些人的命,换来干净的饮水;有人希望能换来温暖的太阳;还有人渴望得到充足的食物和物资。
而就在他们的诅咒声中,献祭成功了。
那些他们渴望的东西,真的出现在了眼前,如同神迹。
可也正是这一发现,商队最终走向了人人自危的绝境。
每个人都担心自己会被其他人当作祭品,用来换取他们想要的东西。
同伴之间互相倾轧、彼此试探,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被彻底碾得粉碎,荡然无存。
“大哥他疯掉了!我们所有人都相信他,尊敬他!可他为了弥补商队的损失,竟然对着自己人下手...那些黑烙兽,就是他的杰作!”
罗敬一脸惊恐地吼出这句话,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血腥的一幕。
话音落下,他再也支撑不住,抱着头蹲在地上,再度嚎啕大哭起来。
程野转头看过去,马隆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尴尬而无奈的神情。
“罗布主管...确实是个好人。”
他轻声说道,语气复杂,“但好人不长命。他肩头扛着的压力,可能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让他最终走向了极端,彻底疯掉了。”
罗敬口中的前因后果,与马隆之前给出的信息,几乎是完全不符。
什么保守派与激进派的斗争,根本就不存在。
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由内部背叛引发的矛盾,最终在封闭环境的催化下,衍化成了部分人的野心膨胀,酿成了这场悲剧。
理性地去思考,如果当年商队最开始,就用那些叛徒作为祭品,献祭打开福地的出入口,再通知黑烙山聚集地的人,抓捕周边的变异生物投入其中,维持出入口的稳定,那么所有人,或许都能活下来。
但这终究只是事后诸葛亮。
在那般封闭、绝望、人人自危的环境下,做出任何极端的事情,都不足为奇。
“不知道主动献祭自身,能不能消除这两人手臂上的印记?”
程野心下暗自琢磨。
罗敬之前的所有尝试,都是带着变异生物进入福地,主动献祭这些生物,试图抹除自己手臂上的符文印记。
这就存在一个关键的主观性,是他们自身想要主动解除大梦福地的标记。
这与误入洞穴时,被福地被动打上的标记,完全是两码事。
可要是换一种方式呢?用换命的方式呢?
用枯萎杂兵作为祭品,献祭给福地,以此来换取解除两人手臂上印记的机会。
这样一来,主动便变成了被动。
“无论如何,都值得一试!”
不管是从宝灵商队与罗家的那层微妙关系考虑,还是单纯为了测试大梦福地的深层机制,这件事都值得尝试,横竖不过是浪费两个杂兵而已。
而且也不必用两个还算正常的人,完全可以从那几个已经疯掉的人开始测试。
程野沉吟片刻,心中已然拿定主意。
“明天一早,跟我去福地,我或许能帮你们解除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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