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萝卜加大棒的手段，向来屡试不爽。
哪怕人人都清楚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可使用的场景不同，前置的铺垫能否到位，都会影响最终的效果产生天壤之别。
若是此刻只懂以势压人，直愣愣地敲打马隆，必然不会有太好的结果。
哪怕最终马隆迫于压力应下一切，也只会变成一株随风摇摆的墙头草，随时可能倒向其他势力。
但调研清楚黑烙兽的来源和风险后，程野自然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没等马隆从绝望中回过神来，他便状似随意地继续开口：
“宝灵商队陷落的洞穴，是橙字第三十七号吧？嗯...就是从山脚第一个洞穴往上数的第三十七个。我已经亲自进入内部勘探过具体情况。如果我的判断没有错误，除了你说的那四个人，商队至少还有两手之数以上的人，当时逃了出去。”
哗。
话音未落，便如同一道惊雷，在马隆的心头炸响。
马隆垂着的头颅猛地一颤，藏在阴影里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
这件事，整个聚集地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而这五人，全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绝对心腹。
从昨天程野等人抵达，到今天此刻，他可以用自己的项上人头保证，这几人从未与眼前这位程检查官有过任何接触。
可他是怎么知道的？
“不用觉得奇怪，根据现场痕迹，推断过去发生的事情，是每一位检查官都必须掌握的基础能力。”
程野淡淡一笑，“哪怕现场被人做了大量破坏性的掩饰，但有些东西...越是刻意掩饰，就越是欲盖弥彰。真正的生死战斗，从来都是瞬息万变，不可能留下这么多整齐划一的痕迹。”
他笑了笑，将手上的第二个玉米面馒头吃完，便没有再去拿第三个。
普通的食物更多是为了安抚心灵，满足味蕾的享受。
吃多了，反而会影响营养浆的高效摄入，平白增加身体的消化负担。
示意马隆在饭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后，程野又惬意地喝了一口温热的小米粥，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继续猜测道：“马领主，不妨将当年宝灵商队逃出来的那些人叫过来吧。我其实有些好奇，他们为什么会愿意留在你的聚集地？”
“？...”马隆的身体猛地哆嗦了一下，脸上再也克制不住，露出了全然的愕然与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不会真的觉得，我会相信你那套说辞吧？说什么是你带着人，一步步进入福地试探，最终才找到了黑烙兽需要的食物。”
程野挑了挑眉，直接打断道，“好奇心害死猫，生存在广石山脉群的人类，怎么可能不清楚四九福地的凶险？那逃出来的四个人，以黑烙山聚集地的医疗水平，肯定是很难救活了。但你马领主的好奇心，可不会随着那四个人的死亡，以及黑烙兽的出现而消失。”
“只是我想不通，那些商队成员的最初目的，明明是从福地内逃出来，回到人类的世界。为什么最后，他们会选择加入你这黑烙山聚集地，甚至还帮着你尝试饲养黑烙兽？是你用这其中的巨大利益说服了他们，还是说...他们也像那些黑烙兽一样，受到了某种限制，无法离开福地一定的距离？”
没有使用情报搜索，程野只是将自己在探查过程中，根据种种蛛丝马迹产生的诸多想法，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一天时间，他能摸索清楚福地的各类规则，一来是靠着碑林中遗留的零星信息，二来则是枯萎杂兵可以用生命反复试错，帮他堆出正确结论。
但马隆不同。他只是个普通人，一个守着“垃圾桶”的领主。
哪怕个人能力再强，也只有一条命，绝无可能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亲自进入福地试错。
所以，不提摸索福地的基本规则，单是能摸索出黑烙兽所需的食物这一点，就足以让人严重存疑。
思来想去，只得出一种可能。
当初误入福地的宝灵商队成员，必然有人活着走了出来。
至于后来，马隆是如何与这些人碰面，双方又达成了怎样的协议，才走到合作饲养黑烙兽这一步，这些细枝末节，在程野看来其实都不重要。
他更在意的，是那些从福地中走出来的人类。
是这些人，以及他们背后所代表的、不为人知的想法与秘密。
“您猜对了...”
马隆怔了又怔，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最终木然点头，“他们确实离不开福地了。和黑烙兽一样，只要离开福地的控制范围，身体就会立刻湮灭，彻底消失。”
很是老实的回答，连一旁坐着、始终沉默不语的刘毕，都有些意外地轻轻摇了摇头。
“去叫人吧。”
程野放下手中的瓷碗，身体向后靠向椅背，语气平和了些许，“别紧张。我很理解，在这废土之上，聚集地的生存需要小心谨慎，也明白你们的苦衷。但想要搭上幸福城的大船，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坦诚相待。”
“如果我觉得黑烙山聚集地有存在的价值，那就算没有黑烙兽，这里的所有人，包括你在内，我一句话，你们的命运都会彻底改变。明白吗？”
“是，我这就去。”马隆早已如坐针毡，闻言立刻点头，起身便快步朝院外走去。
从他那踉踉跄跄、几乎有些狼狈的背影，便能看出，被人连续道破心底最深的秘密，是何等的煎熬与震撼。
等到背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口，程野才抬了抬手，吩咐旁边侍立的侍者，将桌上的所有餐食撤走。
小院里暂时恢复了安静。
刘毕打开随身携带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砸吧着嘴，颇为感慨地说道：“你小子这两下，可比你爹厉害多了。”
程龙的小团体，都不是玩弄人心的高手。
说好听点，是擅长一力破万法，以绝对的实力碾压一切。
说难听点，就是莽。莽赢了，便是天大的功劳，莽输了，也只当是为人类的存续，付出了该有的牺牲。
但程野的风格，却与之恰恰相反。
抛开王康这个发小不谈，无论是被他收归麾下的罗库克，还是现在的张卫东，明显都是会动脑、有想法的人。
一想到往后要和这么一群聪明人待在一起，刘毕难免又长吁短叹起来，一副颇感头疼的模样。
程野只是笑眯眯地听着，没有接话。
果不其然，刘毕感慨了没两句，便立刻话锋一转，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双月湖你看上了，没问题。那里不管是地形，还是内部的秩序，都算得上不错，本身也是我们幸福城的合作聚集地，你想要重点扶持，合情合理。可这个黑烙山聚集地，实在是太过普通了。就算你想在这广石山脉中，找一个聚集地建立长期合作，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周边的其他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