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隆一口气把来龙去脉解释清楚,程野并没有急着继续发问。
而是伸出右手,中指无意识地轻点着桌面,脑子里飞速梳理着这套说辞里的逻辑漏洞。
探索一个完全未知的领域,有收集器验证,他倒不怕马隆拿出全是虚假的情报。
真正棘手的,是那些九真一假、八真两假的说法。
假设大部分内容都是真的,只在关键处隐瞒或篡改,若是不仔细辨别验证,那一点虚假和缺失,很可能会带来不可逆的严重后果。
片刻之后。
程野停下敲击桌面的手指,抬眼看向马隆:“你是怎么确定福地内这套颜色体系的?”
赤橙黄绿青蓝紫,每一个等级对应不同的福地洞穴。
既然低等级的人看不到高等级的颜色,那马隆又怎么能确定这套完整的七色分级?
“这套体系分级,在大梦福地的入口处就能看到!”
马隆说着,挠了挠头,又补充道,“当年封锁福地的时候,所有载有文字、图案的资料都被彻底摧毁了,为的就是防止后来人再闯进里面探索。不过四九福地都比较特殊,从新纪刚开始那会儿,就隔三差五有人进去探险。但凡能从里面全身而退的,出来之后都会在福地门口留下一部分情报,供给后来的人参考。”
“这颜色分级体系,是田守大武师留下来的。他能看到的福地颜色是紫色,也能进入被紫色光晕包裹的山洞,因此通过观察比对,才确定了大梦福地的这套分级体系。至于有没有比紫色更高级的颜色...目前还没有人能超过田武师。”
竟然还有这种说法?
前面的开拓者,会给后面的冒险者留下信息传承?
程野微微有些错愕,忍不住又打开收集器搜索相关情报。
冒险进入大梦福地的范围探查是绝不可能的,万一撞上无间皮影,麻烦可就大了。
但通过情报回放来观察,却是万无一失。
意念落下,充能值扣除,场景开始具现。
像素点在视野中逐渐碎裂成星芒,下一秒便被湿冷的山风裹挟着,卷入另一个世界。
几乎是一晃神的功夫,意识便从温暖的房间内,直接穿梭到了黑烙山主峰的脚下。
土炕上的暖意荡然无存,雨水浸透的湿冷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山间特有的泥土腥气。
程野抬眼望去,那座隔着二十多公里远,便显得巍峨耸立的黑烙山主峰,到了近处,竟如同一尊倒扣的玄铁巨钟,硬生生拔地而起,刺破了灰蒙蒙的天幕。
三千米?
还是四千米?
山壁是纯粹的墨黑,不含一丝杂色,仿佛是用整块的黑曜石雕琢而成,却又布满了狰狞的褶皱与凸起,像是巨兽身上坚硬的鳞片。
那些怪石嶙峋的棱角在小雨中泛着冷硬的光,有的如獠牙倒竖,有的似枯骨擎天,偏偏整体结构又规整得诡异。
很难想象当年的超凡者到底拥有何种神诡手段,人造的山脉群竟能达到如此程度,甚至彻底改变了两省的气候格局。
再仔细看去,黑烙山主峰清晰呈现出层层叠叠的形态,像极了寺庙里逐级攀升的高塔。每一层都有分明的界限,衔接处却被黑色岩石扭曲缠绕,透着说不出的邪异。
最下方两层被一层朦胧的赤红光芒笼罩,那不是热烈的焰色,反倒像凝固的血痂,在雨雾中微微搏动,仿佛山体深处有活物正在呼吸。
往上一层,光芒悄然转为橙黄,如同被岁月侵蚀的铜钟表面。
再往上,便是明亮些的黄色,如同褪了色的幡旗,在灰色雾气中若隐若现。
而黄色之上,整座山峰的上半段都隐没在厚重的灰雾里,雾气被山风搅动,时而翻滚如涛,时而稀薄如纱,却始终无法窥见雾后的真容,只让人觉得那雾霭深处藏着未知的恐怖。
“马隆只能看到黄色,我提取了他的情报,竟然也只能看到黄色...”
程野静静打量着眼前的景象。
一时间既感慨人类在这样的庞然巨物面前竟如此渺小。
一一时间又忍不住幻想,往后是否也能掌握这般改天换地的能力。
小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打在黑石上发出“哒哒”的声响,顺着山壁蜿蜒而下,在山脚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水流。
旧时代时,这里显然打造过一条上山的路,迄今仍保存完整。
马隆带着十多人鬼鬼祟祟地摸了进来,最终停在了通向主峰的山道前。
山道旁的区域像是一片乱葬岗,插着数十上百道高低错落的石头与石碑。
有的石碑矗立如林,高达数丈,碑身被岁月与风雨侵蚀得斑驳不堪,上面的刻字却依然清晰可辨。
有的则倾倒在地,半截埋入湿润的泥土中,碑面布满裂痕,刻字也残缺不全,只余下零星几笔,更添了几分苍凉。
矮一些的石头散布在石碑之间,上面的字体更加稀少、诡异,甚至还刻着一些难懂的符号。
随着马隆走近,程野立刻暂停空间,拉近视角仔细观察。
先从最中心、也最完整的石碑看起。
果然如马隆所言,碑额最上方刻着一道遒劲有力的小字。
【田守游记】
石碑下方刻着规整的小楷,密密麻麻近三百字,字迹清晰可辨:
‘大梦福地,隐于黑烙山之巅,乃超凡者所铸,层级分明,共分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所谓七色之上,紫雾为限,破之则超凡脱俗,臻至大道。余少年入道,苦修四十载,晋大武师之境,彼时入内,福地灵气充盈,各层景致各异。’
“赤层造荆棘险途,试炼体魄;橙层造虚实幻境,考验辨识;黄层造寒热之境,锤炼意志;绿层造执念投影,净化心境;青层造本我虚影,勘破执念;蓝层造因果具象,斩断牵绊;紫层造大道门槛,叩问本心。”
“余驻留六载,欲破紫雾,却终因修为所限,屡试未果。”
“后逢新纪更迭,余再入福地,竟见内部环境剧变,草木枯萎,乱石崩裂,瘴气弥漫,诡物将之据为领地。七色层级无复往昔分工,唯留高低梯度,入任意层,皆可消耗祭品重构虚无、创造万物,然层级愈高,造物愈真、威能愈强,代价亦愈恐怖,无半分保障。停留越久,污染侵蚀越深,神智渐乱,肉身异化,终成他人祭品。”
‘今刻石为记,泣血告诫:大梦福地已成凶途,混沌造物诱人,代价却足毁一生,后来者切勿贪图机缘,贸然入内,徒增亡魂耳!’
‘田守,留于新纪3年2月7日。’
...
“咦,还真有完整的七色分级?”
程野绕着石碑转了一圈,意外发现碑的背面竟还刻着大大小小的人名,每个人名后方都缀着自己能看到的福地颜色。
其中以绿色和黄色居多,往上的青色仅有寥寥六人,蓝色和紫色更是稀缺至极。
哪怕算上有人故意刻在这里吹嘘的水分,蓝色也不过四人,紫色更是一个人也没有,想来能够看到这个级别颜色的人,也不屑于在背面留下自己的大名炫耀。
再看向周边其他石碑,内容多是对后人的告诫之语,同时也找到了这处福地在旧时代的真实名字:
七炼福地。
作为九师福地之一,其内设置的重重关卡本可助人明辨己身、锤炼道心,因此深受苦修者与武者的追捧。
后来之所以得名“大梦福地”,是因为所有从虚无中具现的事物,都像一场短暂的梦境。
在黑烙山这片区域内,这场梦能持续下去,可一旦离开这个范围,所有具现之物便会如梦幻泡影般,顷刻间消失无踪。
“能够消耗祭品重构虚无、创造万物,这般强大的能力,怪不得没有庇护城觊觎,原来是受这重限制所困...”
程野摩挲着下巴,又在情报空间内停留观察了片刻,才主动退出。
既然创造出来的东西带不出去,那岂不是说黑烙兽也只能困守于此?
不过马隆既然敢向幸福城发送合作申请,想来应该已经测试过肉浆带离此地的可行性。
但...这玩意还是太危险了!
仔细思考接取任务时同步过来的情报以及评级,程野心头了然。
怪不得这个任务在检查站最初只评了二星,大半年都没有检查官愿意接取,直到触发了时效规则才堪堪升级到三星。
像幸福城这样的庞然大物,乃至整个石省的诸多庇护城,耗费二三十年心血钻研,始终没能在肉类营养浆领域有所突破。
一个蜷缩在广石山脉的“垃圾桶”,人口不过千人的小型聚集地,突然宣称在这一领域取得了突破,还主动向幸福城提出合作。
做个形象的比喻,类似于某文明游戏中‘村民向您分享了核聚变技术’。
其他检查官看到这项任务,第一反应大概率是...这聚集地疯掉了!
“恐怕这二星难度,也只是因为商路废弃、路程遥远带来的执行成本,真实难度或许只有一星。要是黑烙山聚集地的位置再偏僻些,换成沙省、海省那种边缘地带,这任务恐怕都没资格出现在检查站的任务列表里。”
纸上谈兵永远看不到真相:既看不到双月湖聚集地背后那些淳朴脸庞下的坚守,也看不到探查黑烙山聚集地可能潜藏的致命风险。
唯有亲自踏足这片土地,才能积累真正的经验,为以后遇到同类任务提供参考。
马隆还在滔滔不绝地复述着石碑上的刻字,程野却端起瓷杯一饮而尽,心下摇头。
评判这份肉类营养浆合作的可行性,既要算清利益账,更要掂量风险秤。
黑烙兽的产出确实诱人,通过不同矿粉配比,就能生成不同口感的肉类。
只要能打通火热向日葵的供应链,掌握日光石板的生产技术,完全可以打造出一条全新的产业链。
标准石板构建能源体系,小石板用于催化肉浆分裂,搭建食品供应体系。
双管齐下,不知道能从其他庇护城交换回多少稀缺资源。
可黑烙兽身上的风险,却是大到不能忽视。
每一次获取它们的食物,都要深入大梦福地内部,用物资献祭来交换生料青砖。
食物是这条产业链的核心命脉,却偏偏完全依附于诡异莫测的四九福地。
这种合作,不如说是黑烙山提供了福地的情报,让幸福城进入探索,此后承担巨大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