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烙兽的发现，和冬月矿一样，都源于一场意外。
但在如何处置这份发现上，马隆和郑大有却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郑大有选择了藏匿。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一步步稳扎稳打地扩大双月湖的规模。
马隆却选了截然相反的方向，寻求合作，实现利益最大化。
从确定黑烙兽的价值那天起，他便一门心思扑在合作伙伴的筛选上。
而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区别，除了发现物的价值、发展取向不同，更关键的是外部形势的变化。
冬月矿发现新纪25年，大开拓时代刚刚结束，外部环境还很混乱。
而黑烙兽却发现于新纪32年底，早先奠定的格局已然固化，再也没有多余的空间留给小领地独立崛起。
想要真正发展，就必须依托强大的霸主级庇护城。
这一点，马隆远比郑大有看的更加清楚。
而在合作对象的选择上，马隆犹豫了将近一年，才最终艰难敲定幸福城。
地处山脉群，周边的选择并不少，比如直线距离仅有190公里，即便绕路也不超过300公里的大樟庇护城。
又比如直接穿越广石山脉，就在山脉不远处、直线距离仅200公里的湛水庇护城。
甚至再往远处，哪怕联系广省的霸主光虹庇护城，无论是距离还是路线难度，都要比联系幸福城低得多。
但这里存在一个关键问题，这些庇护城对黑烙兽产出的肉浆，需求并不迫切。
因为气候适宜，广省的养殖业也同样发展得不错。
虽然分到普通人头上的肉食配给少得可怜，但满足有消费能力的人群，却是绰绰有余。
反观石省，除了双月湖这样的特殊存在，其余残存的庇护城、聚集地，全都靠着营养浆度日，就连石省的霸主幸福城也不例外。
考虑到肉浆的形态与营养浆高度相似，推广起来阻力更小，马隆左思右想，最终以“肉类营养浆”的名义提交了合作申请。
申请里，他甚至没说清肉浆的具体形态，也没提及它的来源，赌的就是幸福城会重视这份刚需口粮，会派人前来实地勘探。
可这一等，就是大半年。
半个月前冷雨飘摇，即将入冬前，马隆甚至已经生出了放弃幸福城的念头，打算转过年就转头去找广省的庇护城谈合作。
可没想到...
希望，竟以如此突兀的方式，猝不及防地来了。
“程检查官...”
马隆咬了咬嘴唇，干脆翻身下床站直身体，语气郑重：“我代表黑烙山聚集地，愿意献上所有黑烙兽以及全部研究成果，恳请与幸福城达成深度合作！”
黑烙山自己研究了将近两年，都没能发现这般神奇的分裂培育模式。
这位神秘的程检查官仅仅到访一天，就有了如此突破性的发现。
此刻再藏着掖着那些普通研究数据，倒不如一股脑全盘献出，以此换取更稳固的合作根基。
“合作？”
程野手指在桌面轻轻点了点，没有直接应允，脸上只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看来马领主是有信心，幸福城带不走这些黑烙兽？”
话音落下。
马隆脸上的热切神色微微一滞，却又被他眨眼间遮掩过去。
他转头瞥了眼身旁的丁柔，又咬牙道，“程检查官，无论是黑烙兽本身，还是它们的食物，都极为特殊，全都来自旁边的大梦福地，其他地方未必能找到黑烙兽所需的生料和烙粉...”
“我听丁柔说，只有能看到福地青色光芒的人，才能进入内部？”程野打断他的话。
“是的。”马隆立刻点头，随即又愣了愣，眼神里满是诧异，“您能看到？不...您看到的是青色？”
“有问题吗？”
“这...”
马隆平静的脸色接连变幻，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莫非看到的光芒颜色不同，还藏着其他门道？
程野心下愕然，看了眼马隆纠结的神色，索性对着丁柔使了个眼色。
待在房间里的女孩顿时如蒙大赦，忙不迭地推门退了出去。
夜色如墨，片片黑云在天际汇聚。
昨晚双月湖下了大半夜的中雨，没想到今晚又轮到山脉内降雨。
呼啸的山风吹得门板啪啪作响，丁柔出去后，还顺带拿了块挡板将院子小门固定好，避免风雨灌入。
然而让人意外的是，丁柔离开后，马隆脸上的纠结之色依旧没有消散。
“怎么？马领主有话不妨直说。”
“程检查官...”
马隆咬了咬下嘴唇，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道，“不知道您见过类似黑烙兽这样的生物吗？”
“类似...”程野沉吟片刻，“如果是感染体，我见过不少；但若是这种变异生物，我确实是第一次见到。”
不仅仅是亲眼所见的第一次，就连幸福城的数据库里，也没有任何关于这类生物的记载。
“那您觉得它像感染体吗？”马隆追问。
“嗯？”程野蹙起眉头，认真回应，“分辨感染体的方式很简单：先追溯它的来源，若是由某种感染源导致变异，哪怕没有二次感染能力，也能定性为感染体；若是无法追溯来源，就要分析它的形态，尤其是类人形生物更需谨慎。但这黑烙兽...看着更像某种蜥蜴，恕我直言，目前还没有任何案例显示，有感染源会专门感染变异生物。”
“确实没有，但...”马隆牙关紧咬，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
“我要是告诉您，这些黑烙兽，全都是人类变的呢？”
“什么？”程野心头猛地一怔。
那些趴在山洞顶部、伪装成石头的黑烙兽，竟然是人类转化而来的？
这怎么可能？
纵观所有记录在案的感染体种类，依照存在形态大致可分为两类。
一类是常态型，即让人类躯体发生某种临时性变异。
比如绿宝虫，会让人类肌肉在短时间内迅速膨胀，获得超强力量。
又比如最初遇到的腐藤，能让正常人在爆发后变成藤蔓怪人。
这类感染都需要触发爆发才会改变形态，爆发前与常人无异，而爆发结束后，宿主往往会因生命力耗尽而逐渐死亡。
另一类是变态型，会让人类发生永久性变异，是感染潮的主力。
比如超凡母源角海星，被它感染的人类爆发后，不会受生命力耗尽的限制，只要不死，就会永远保持海星形态活动。
再比如先前在大波镇遇到的幽水穴蟹，虽非超凡母源，却也能让人类变态发育成螃蟹人。
可无论哪种变异，感染源都从未将人类塑造成完全不同的另一种生物。
哪怕是万令地法螺那样的恐怖仙物，也未曾达到这般离谱的层级。
“是真的，我可以向您保证，每一只黑烙兽在被福地腐蚀前，都是活生生的正常人。”马隆语气笃定，眼神里满是沉重。
“福地腐蚀？”程野瞬间抓住了关键信息。
神秘的四九福地，在幸福城的资料库里同样毫无记载。
以他目前的身份，或许返回幸福城后，能向元老申请调用专门的机密资料，但那些资料的完整程度尚且未知，大概率还都是很多年前留下的旧记录，未必能解释眼前的怪事。
拿出防务通看了眼时间，程野不动声色的按下侧边录音键，沉声道：
“今晚还有不少时间，我们明天也不会立刻离开，你慢慢说。”
“是。”
马隆点点头，索性重新坐下，半边屁股挨着炕沿。
他思索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回忆的沉郁：“新纪32年，也就是三年前，那年冬天过后，广省和石省之间的商道就慢慢废弃了。但在那之前的秋天，还有数百支大小商队经过广石山脉群，前往石省内部寻求交易。”
“我们聚集地规模太小，又紧邻四九福地，没有商队愿意来这边歇脚。想要交易物资，只能去六十公里外的荆棘聚集地，那里有将近两千人，周边地势也平坦，很多商队穿越山脉到了下午，都会在聚集地外围的空地落脚休整。”
“不过等商队从花省返程回广省时，大多会抄近路从我们黑烙山附近穿行。所以每年入冬前，我们也能借着这个机会，和商队做些交易，换取过冬所需的生活必需品。”
马隆娓娓道来，目光微微失神，像是重新回到了三年前那个改变黑烙山命运的秋天。
“那年的冬天格外暖和，哪怕是山脉群里的最低温，也只在零下十五度左右徘徊，偶尔还会回升到零上，算得上是我们过得最舒服的一个冬天。可相应的，那一年的感染潮也异常凶猛。山脉群里虽说不用直面大规模感染潮，但零散的感染体还是三天两头地摸过来。我们只能被迫扩大扫荡范围、提高巡逻频率，从往年每周扫荡周边三公里，改成了每三天就排查五公里的区域。”
“可新纪三十三年一月九号，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的气温是整个冬天最高的，将近零上六度，暖和得让人几乎以为春天提前来了。可到了傍晚，气温骤降，半夜更是飘起了鹅毛大雪。”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爬起来整顿队伍，想着趁早出去巡逻排查风险。可我们刚走到山脚下没多远，就看到四个倒在雪地里的人...他们身边的脚印乱得很，兴许是突降的大雪迷了路，没能找到去往聚集地的路。我们原本打算直接把这四人当成感染体处理，可拿棍子把他们翻过来时，却看到了他们胸口别着的标志。”
“是宝灵商队！”
马隆伸手蘸了蘸杯中的茶水，用手指在桌面上画出一个简单的图案。
“商队...”程野沉吟了下，抬眼问道，“莫非你们和这支商队打过交道？”
“是，而且不是很久以前，就在十二月初，大雪封山、寒冬将至的前几天。他们是十二月四号进的山脉，傍晚就到了我们聚集地的山脚下。我们用异化结晶跟他们换了一批食盐和子弹，还在聚集地大门外划出一片空地，给他们当休整的营地。”
“十二月五号，他们在聚集地休整了一整天，主要是给装备充太阳能。为了避免穿越山脉时出意外，商队大多都会在中途把能源补满，然后花一个白天直接穿过山脉，抵达广省地界。十二月六号天刚亮，他们就启程往广省方向走了。”
“可谁能想到，时隔一个月，这支商队的人竟然又回来了，而且就倒在我们聚集地山脚下不到一公里的地方。”
“你们救了这些人？”程野若有所思地追问。
“是，要是没有那些标志，我们肯定直接把这四个人当成感染体处理了。但宝灵商队的罗布主管是个出了名的大好人，我们犹豫再三，还是把这四人带回了聚集地。不过我们没有检查官那样的专业手段排除风险，只能把他们安置在山腰挖好的隔离洞穴里。”
“万幸的是，这四个人只是被冻晕了过去，身体素质远比普通人强悍。我们生起火没多久，他们就醒了过来。可我还没来得及问他们发生了什么，其中两个人就当着我们的面，直接变成了您在山洞里看到的那种黑烙兽...”
“当着你们的面变的？”
程野打开面板看了眼，马隆的配合度已经高达57%，就算这些话里掺了些水分，大体的脉络应该也不会有偏差。
而要是马隆真的亲眼见过人类变形的全过程，那事情就简单多了，直接搜索具现当时的场景查看即可。
“是的，当时我就站在他们身前，亲眼看着他们变成了黑烙兽。”
得到马隆肯定的答复，程野微微颔首，不再犹豫，直接启动搜索功能。
用收集器追查黑烙兽的来龙去脉很麻烦，依照之前搜索冬月矿的经验，至少得反复尝试三到五次，才能连猜带蒙摸清楚大概过程。
可若是只具现一个具体的场景，观察黑烙兽转化的核心变化，只需要付出25%的充能值就能做到，顺带还能验证马隆话里有几分真假。
充能值扣除的瞬间，程野伸手端起桌上的瓷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