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方从头看到尾,然后沉默了许久,才抬头看向皇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将姜禇的奏书递了过去,神色渐渐变得郑重起来。
“陛下。”
顾方低头拱手,默默说道:“陈千户所言,句句在理,但…如果陛下没有同他嘱咐过这些事情,那么陈千户,似乎有一些揣摩圣意之嫌。”
天子这会儿,正在翻看京兆府递上来的奏本,听了顾方这句话,这位年轻的皇帝陛下哑然一笑:“你跟陈清,关系不是不错吗,怎么说出这种话来?”
“私是私,公是公。”
顾方正色道:“如果论私交,臣与陈千户,的确交情不浅,但此已经是要紧的国事,陛下问及微臣,臣只能以公事回话。”
皇帝“唔”了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背着手来回走了几圈,这才看向顾方,开口说道:“要说揣摩朕的心思,这陈清打当年进京之后,就一直在揣摩朕的心思。”
说到这里,皇帝都忍不住自嘲一笑:“他都没有停过。”
“你可知道,朕为什么还要信用他?”
顾方认真思量了片刻,问道:“因为,陈千户…”
“没有猜错过?”
“嗯。”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笑着说道:“顾卿如今,总算是能说几句自己人的话了。”
皇帝走到顾方面前,拍了拍顾方的肩膀,缓缓说道:“不错,他从来都没有猜错过,打他进京城以来,平白莲,碰宰辅,乃至于打压勋贵外戚,一桩桩,一件件…”
“都极合朕的心思。”
皇帝想了想,继续说道:“这一次他在东南,与二郎说的这些话,更是每一个字,都切中了朕的心思。”
顾方深深低头道:“陈千户,或是陛下天命之臣,或是…”
皇帝笑着接话道:“或是个大奸臣?”
顾方微微低头:“奸臣不敢说,但一定是个心思极重之人…”
天子摇了摇头,感慨道:“朕现在,也只能当他是朕的天命之臣来用了。”
皇帝这话,说的意味深长。
他现在,刚把杨元甫搞下来不久,因为没有堪用的人手,连内阁都还没有完全握在手里。
身为天子,他想要用人,自然无数人争着抢着,要做“天子门生”,但是想要刷新吏治,想要从文官这个既得利益团体里,强行啃回来一块肉,那么皇帝就不能跟旧有的文官,也就是不能和杨元甫、谢观等人站在一起。
这种前提下,他能用的就不多了。
肯为他出生入死,不惧朝廷大臣的,也只有陈清,顾方这样的年轻人了。
皇帝说,现在只能把陈清当成他的天命之臣,就是这个道理,如今的他,除了陈清之外,没有别的人可用了。
但他说的,也只是“现在”。
将来他羽翼丰满,朝廷里,景元一朝的“新势力”崛起,等到他对陈清可用可不用的时候,陈清还是不是天命之臣…
还难说得很。
顾方听出来了皇帝话里的意思,他微微低头,开口说道:“陛下,东南的事情…”
“东南的事情,陈清办的极好,如今,他要做的事情,也是朕要做的事情。”
皇帝用手,敲了敲桌子,开口说道:“沿海走私,太过猖獗了,这些年,不知养出了多少巨富,就如陈清所说,这些人…”
“已经肥得流油了。”
说到这里,皇帝站了起来,开口说道:“你跟朕,一道去一趟内阁罢。”
说罢,皇帝直接站了起来,背着手往外走去,顾方只能跟在他身后,君臣二人一路来到了内阁,很快见到了一众阁臣。
众臣对着天子行礼之后,皇帝陛下径直坐在了主位上,然后命顾方,将京兆府清丈土地的文书,递给了一众宰相。
众人传看之后,天子冷下了脸,沉声道:“单单京兆府一地,就清查出了这许多田地!”
“这还是天子脚下。”
皇帝环顾众人,沉声道:“其他地方,恐怕要更加不堪!”
众宰相看了之后,都没有说话,宰相杨元甫站了起来,对着天子低头道:“陛下,臣以为,其他地方不会有京兆府这么严重,京兆府之所以如此,主要是因为京城里,达官贵人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