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会议散了之后,天子一个人静坐了许久,到了下午,他招来宦官,只带了数十个亲卫,离开皇宫,一路来到了王相公府上。
等天子到了王相公家里,王相公带着阖家老小,来到大门口迎他,天子上前搀扶住这位帝师,笑着问道:“今日议事,才听说老师生了病病,现在可好些了?”
王相公长叹了一口气,开口说道:“陛下,请内堂说话罢。”
皇帝点头,跟着王相公一起,到了内堂,两个人一前一后坐下之后,王相公屏退了下人,然后默默低头道:“说没有生病,老臣这几日,的确有些不太爽利,但要说生病了,却也不至于。”
他默默说道:“这段时间,老臣想了很多,陛下已经长大了…”
王相公看着皇帝,默默说道:“老臣已经教不了陛下什么,反而会被人利用,成为他们掣肘陛下的器具。”
“因此,这一次御前议事,老夫就干脆告假,没有过去,没有想到惊动了陛下登门,老臣心里实在是惶恐。”
皇帝微微摇头:“老师不必这么说,老师就是太良善了些,没有什么心眼。”
王翰深以为然,点头道:“若老夫只是个教书先生,没有什么心机,那自然是好的,但是忝列台阁,没有心机,就是蠢笨,这一点,已经应验了许多次,陛下也看见了,内阁那几个人…”
王相公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话锋一转,开口问道:“陛下,今日议事…”
“还算顺利。”
皇帝低头喝茶,笑着说道:“东南连连报捷,每一份捷报,都送到了内阁,他们无话可说,也没有什么道理反对了。”
王相公伸手给皇帝添茶,感慨道:“陛下…已经压过内阁了。”
皇帝没有否认这一点,而是轻声笑道:“只能说因缘际会,这京城里头突然来了个陈清,这陈子正这几年,明里暗里,替朕省了太多气力了。”
王相公看着皇帝,低声道:“陛下,老臣想辞官归养了。”
他抬头看着皇帝,顿了顿,又低声道:“再在京城里,也没有了什么用处。”
皇帝陛下眉头大皱,他拉着王相公的衣袖,摇头道:“父皇去的早,朕与几个亲兄弟不亲,身边除了母后之外,可就只剩下老师您了。”
听皇帝这么一说,王翰也红了眼睛,他低声道:“那…那老臣就退了内阁的差事,仍旧在京城,陛下想起老臣的时候,老臣就进宫看看陛下。”
“过几年,等陛下的诸皇子们到了蒙学的年纪,臣还依旧进宫里去,给皇子们蒙学,老臣…做事大概是一般的。”
“教书,倒还能为陛下尽一些绵薄之力。”
皇帝摇了摇头,开口说道:“老师不必再像从前那般辛苦了,也不用辞去内阁的差事。”
皇帝默默说道:“朕这几年,拿到了不少东西,也得罪了不少人,尤其是读书人,老师就是读书人,也算是读书人之中的领袖之一,异日…”
“异日如果有什么风声,老师透一些给朕就是。”
王翰闻言,猛地抬头看向皇帝,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甚至说话,都有些不大利索了:“陛下,陛下,这…”
皇帝神色平静,轻声道:“老师敢说没有吗?”
王翰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老臣,老臣不曾听说过。”
皇帝笑着说道:“他们没有把握,当然不会找老师,但是这种事,到最后他们多半会找到老师头上,这不奇怪。”
天子静静地说道:“当年朕刚亲政的时候,赵孟静上书弹劾杨元甫,满朝文武无一人作声,朕只能将赵孟静打进诏狱里待罪。”
“那个时候朕就知道,天子天子…”
“也不过只是个名头罢了。”
皇帝站了起来,背着手,默默说道:“天子也是人,也有生老病死,朕这些年遍观史书,又看了本朝诸帝的实录。”
“太多皇帝,死的不明不白了。”
王翰长叹了一口气:“陛下想要做圣君明主,想要做中兴之君,这些老臣都明白,当年,这些也是老臣教给陛下的,但是老臣觉得,陛下不应该一口气,得罪那么许多人。”
“事情总要一步一步来。”
皇帝笑着说道:“要是一点一点来,二三十年也休想成事。”
“老师教过朕很多东西,朕这几年当皇帝,也渐渐想明白了,所谓圣君明主,在本朝,做读书人的圣君容易,做百姓的圣君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