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陈清的马车,抵达应天城下。
此时,驾车的当然已经不是德清知县洪敬了。
洪知县虽然官职低,但是两榜进士的身份,就足够让他在这个世界,有相当高的地位,甚至一些自命清高的进士,不管什么官职,心里都不一定能瞧得上陈清。
洪敬之所以这样毕恭毕敬,主要还是因为他想要进步,而进士这个群体里,自命不凡,自命清高的人比比皆是。
而洪知县,也是个难得的潜力股,陈清只让他驾了一段车,就改由钱川来继续驾车。
此时,一行人距离应天城,还有十几里路,早早被陈清派到应天的百户唐桓,已经提前等在官道边上,与陈清见礼之后,被陈清喊到了马车上。
这会儿,唐桓在应天,已经有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在马车里与陈清面对面而坐,他微微低头道:“头儿,南直隶这段时间,清丈田地…做的有模有样,不过也仅仅是有模有样而已,南直隶下属各府,州,县,基本上都已经清丈了一回田地,布政使胡靖,也亲自出面,将一些士宦人家的田地给清点了一遍。”
“相比较南直隶从前的田地,已经多出了不少,不过,一些人家有在京城里做官的,南直隶就几乎没有动了。”
“属下前段时间,去应天下属的一个县看了看,这清丈田地的事情,各地虽然都在进行,但是有好处也有有坏处。”
陈清看着他,开口道:“说说坏处。”
“坏处就是,地方的县衙,会借着推行清丈土地国策的由头,从中捞取油水。”
“地方上的地主,如果愿意打点,那么他们各家的田地就基本上不动,不愿意打点的,县衙就不留情面。”
“还有,地方上有诡寄,投献之类的,地方官府也不怎么管,属下去的那个县,我们明察暗访的半个多月,大概估出来。”
“按照他们新清丈出来的田地来收税,比起从前的,估计也就能多出一成的田税。”
“这一成田税…”
唐桓低声道:“这一成田税,那些地主还老大不乐意,背地里没有少诽谤朝廷,有些人甚至私底下说陛下贪欲无度…”
“还有人扬言,明年要把官府多收的钱,摊到佃租上。”
陈清闻言,大袖底下的手,忍不住握紧,许久之后,他才缓缓松开手,长叹了一口气:“真是难啊。”
唐桓默默低头:“属下们去的那个县,一应罪证,都已经整理出来了,头儿一声令下,我们就立刻去拿人。”
“那些诽谤陛下的。”
唐桓低声道:“镇抚司已经一一记了下来,他们一个也休想走脱。”
听他这么说,陈清看了看他,心中忍不住泛起了嘀咕。
看来,赵孟静也没有乱说,镇抚司…似乎真的会探听别人说了什么,然后统统记录在案。
想到这里,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不着急,你把整理出来的证据给我,我先看一看,等见了赵部堂之后,再做决定。”
这个时代,士绅有免税的特权,因此清丈土地,虽然能出一些成果,比如说那些拥田几万亩乃至于十几万亩的大地主,即便是阁老也不可能免这么多田税。
这些,就能够清丈出来。
至于在朝廷规定之内的免税,陈清也没有办法了。
比如说,朝廷规定有功名的人家,免除徭役。
然后未出仕的进士,大概有三千亩的免税额度。
仕官的进士免税额度不等,一品官可以免田税一万亩。
而这,还是朝廷新修过的规矩。
原先,这些官员甚至是按照比例免税,朝廷为了减少免税,改成固定额度。
国朝一百多年,有功名的老爷越来越多,有免税特权的,自然也就越来越多了。
这些,陈清就管不了。
唐桓应了一声,低头道:“等进了城,属下就把整理出来的证据,交给头儿。”
陈清看着他,笑着说道:“咱们出京前,镇侯还说唐兄弟你性格莽撞,我那个时候还有些担心咱们二人到了南方,会生出一些龃龉。”
“现在看来,唐兄弟你办事,相当利落。”
唐桓微微摇头,低声道:“在京城的时候,有家父在,属下自然就放肆了一些,如今跟着头儿南下,是办大事,属下再混账,也知道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