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去跟皇帝请罪,等进了宫里,说辞是很好找的。
只说是自己猜出来的这件事,也就行了。
至于为什么要给陈家田地,这也不是谢相公一家的事情,到时候推到别人头上,就说是别人请托谢家,来做这个中间人。
这个事情,也就说过去了。
区别是,低了这个头,认了这个错之后,谢阁老以后,还能不能在朝廷里,保持自己的政治独立。
说的再直白一些,往后他是彻底倒向皇帝,还是依旧把自己放在文官集团里。
这里头区别很大。
大齐的文官,喜欢讲气节两个字,所谓气节,其实也就是自己的政治独立性,他们想要做官,但又不想做皇帝的官。
是要做朝廷的官,做天下的官,做孔夫子所架构的官。
在这个儒家框架里,皇帝也在其中,只不过位格高于臣子罢了。
理想状态下,皇帝高高在上,做个虚君,一切按照儒家的意识形态来办事,具体的事务都交办给内阁。
这种想法,是现有教育体系下,读书人会自然而然形成的观念。
也是在这种观念之下,自命清高的文官老爷,才会在心里瞧不起北镇抚司这种衙门。
而如果这个时候,谢相公进宫里请罪,他不倒向皇帝,那自然就是公事公办,皇帝没有理由保他。
他倒向皇帝,往后就会成为皇帝的臣子,皇帝说什么就是什么,失去自己的政治独立性。
成为与北镇抚司官员没有什么区别的官员。
谢相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沉默良久,没有答话。
他是状元出身,中状元之后在翰林院做编修,苦熬了几年之后,又在六部观政,最后从户部做到礼部,又从礼部左侍郎的位置上进入内阁,一路熬到次辅,前段时间更是压过杨相公一头,成为内阁首辅。
他这样的履历,是文官之中的完美履历,每一步都挑不出任何毛病,是清贵之中的清贵。
不要说将来,现在的他,就已经可以称得上是清流领袖了。
这一次,他默许儿子做这种事,其实也是被背后的清流团体推着,往前走了这么一小步。
而现在,他如果进宫请罪,再出来的时候,就绝称不上什么清流了。
是保住自己的名声,还是保住自己的权位,绝对是两难之选,便是他这种状元郎,也难以抉择。
陈清见他不说话,直接站了起来,淡淡的说道:“阁老慢慢考虑罢,我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家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下官告辞。”
他刚转身,谢相公已经站了起来,他看着陈清的背影,声音沙哑:“子正,陛下是什么意思?”
“我可不敢揣摩圣意。”
陈清回头,看了看谢相公,然后笑着说道:“阁老,陛下虽然年轻,但是这些年毕竟没有干过什么出格的事情,陛下想做的事情,也没有哪一件是不对的。”
“清名,就这么要紧吗?”
谢相公声音沙哑:“帝心难测。”
陈清知道,他的意思是,皇帝现在没有问题,不代表以后没有问题,一个合格的臣子,应当守住原则,在皇帝不贤的时候,敢于站出来,上书直谏。
陈清闻言,呵呵一笑。
“那内阁几位阁老,是不是贤心常存呢?”
“阁老不能一直把你们这些两榜进士,当成什么道德楷模。”
陈清脸色冷了下来:“读圣贤书,不代表就会行圣贤事,阁老去北镇抚司的案卷里翻一翻,两榜进士出身,禽兽不如的人比比皆是。”
“你们的心,也难测得很!”
说完这一句话,陈清背着手,径直推门离开。
只留下一扇半掩的门窗。
状元公望着还在动弹的门扉,半天没有动弹,过了许久,他才艰难起身,走出自己的书房,抬头望天,两只眼睛都流下泪水。
没走几步,这位内阁首辅踉跄跌倒在地上,谢家的下人都吓了一跳,慌忙上前搀扶谢相公。
“老爷,老爷!”
没过多久,谢二少爷也匆匆赶到,他急忙蹲下来,搂住自己的老父亲:“爹,爹您怎么了?”
谢宽眼睛都红了,咬牙切齿:“那姓陈的是不是跟您说什么了?这小畜生!”
“真是无法无天了!”
谢二少骂骂咧咧的好几句,才大声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找大夫!”
旁边几个下人急匆匆就去找大夫了,而谢宽怀里的谢相公,这会儿终于缓了过来,他幽幽醒转,抬头看向半天空,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
扭头看去,一群儿女,还有孙儿,外孙都已经围了上来。
谢相公老泪纵横,长长的叹了口气:“二郎。”
谢宽连忙说道:“爹,儿子在,您说,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