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陈清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毕竟再这样说下去,就有点教皇帝做皇帝的意味了。
而且说的太多了,皇帝也不一定领情。
好在,如今的这位天子,还算听得进去劝,他认真看了一眼陈清,缓缓说道:“好,等明日曹忠他捉了人之后,朕亲自去赦免一部分。”
皇帝看着陈清。
“你懂的不少。”
陈清微微低头道:“陛下,臣虽然无有功名,但也算是书香门第出身,自小是读书的,只不过对史书感兴趣一些,对考学的学问,就不太学得进去。”
皇帝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默默说道:“细说说,是谁跟你说,有人给湖州陈家田产的?又是谁,在低价卖给你们家田产。”
“是家父。”
陈清回答的毫不犹豫,他开口说道:“十两银子一亩良田,家父也觉得大有不对,因此过来找到了微臣,跟微臣说了说,卖给我家田产的人,臣现在还不知情,但中间人…”
“应该是谢相公家里的公子。”
“谢观?”
皇帝面无表情,开口说道:“是了,他是绍兴府人,也是江南人,说不定家里田产也不少,未必就比杨元甫少了。”
陈清想了想,低头回答道:“陛下,臣以为会有这种事情,不是因为一家两家的私产,而是…”
“而是某种集体意志。”
陈清低着头,开口说道:“陛下想要决心改弦更张,就不能只打算应对杨家,或者是应对谢家,亦或是朝堂上其他什么官员。”
陈清声音沉重:“在这件事情上,他们利益一致,步调说不定也统一,甚至臣可以断定,谢相公家…”
“眼下未必就有多少田产。”
皇帝太年轻了。
在认知层面,他显然远没有陈清成熟,到现在他都还没有意识到,改弦更张,从来都是要跟一个阶层,或者是一个利益集团作战,而不是某一个人,或者是某几个人。
皇帝陛下坐在椅子上,摸着自己的下巴,认真思索了良久,然后他才看向陈清。
“你倒是想的很深。”
“从陛下说起田地弊端之后,臣就已经在想这些事情了。”
陈清低头道:“一切事情,臣等都可以帮着陛下去做成,但是陛下贴身的事情,臣等没有办法插手,只能陛下自己多加小心。”
“如果,如果…”
陈清说到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
皇帝挑了挑眉:“怎么话说一半?”
陈清这才开口说道:“如果陛下还没有准备好,这事其实可以往后拖一拖,陛下还年轻,尽可以拖得过他们。”
“臣…也还是年轻的。”
陈清的意思很简单,眼下做事情阻力太大,如果可以,暂时妥协妥协也没有什么关系,等再过个五六年七八年,皇帝对这个国家掌控的更牢固了。
再动手不迟。
皇帝抬头看着殿外,又看了看陈清,喃喃道:“再过几年,朕还能有这般心气吗?”
陈清微微低着头,没有接话。
因为皇帝这个问题,显然不是问他的,而是在问自己。
大部分皇帝,年轻的时候都有这么个锐意进取的过程,而这些进取之心,往往随着几次挫败,或者说年纪渐长之后,慢慢消失不见。
最后甚至会怠政,会几十年不上朝,躲着朝臣们,开始摆烂。
而皇帝问出来的这个问题,需要皇帝自己,给自己一个回答,任何人都回答不了他。
皇帝一个人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坚定起来:“朕不能怕,一怕万事皆休。”
“陈清,你怕不怕?”
陈清微微低头。
“只要陛下能够安然,臣也就没有什么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