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先生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喝茶。
杨家几代人,都跟白莲教不分彼此,尤其是这两代人,几乎把白莲教,经营成了“家族企业”。
杨七从少年时,就在帮着做一些教里的事情,因为白莲教信众越来越多,再加上他是杨家核心子弟,生活过得其实还不错。
为什么要带女儿奔逃南方,以说书为生,甚至还在德清置了宅子,打算定居在德清呢?
除了因为白三平的事情之外,其他当然是因为,做白莲教徒没有什么前途,他自己或许可以浑浑噩噩,在这个行当里干一辈子,但是他的女儿不行。
真要是再厮混下去,白莲教里有太多不怎么干净的行当,等女儿再长大一些,接触到了这些行当,说不定也会成为江湖中人。
再想脱身,就是千难万难了。
陈清也一早瞧出来了,这位杨先生的核心诉求,因此他一句话,就直指要害。
杨七沉默,陈清也没有继续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杨七才回过神来,他抬头看着陈清,默默说道:“子正,我想请教,朝廷到底想要什么?”
陈清神色平静:“朝廷当然是要剿灭邪教,还宇内清平。”
杨七皱眉,缓缓说道:“但是没有白莲教,有官府衙门,宇内也并不会清平,子正你这样的才华,在德清的时候,不也要对那洪知县毕恭毕敬,客客气气?”
“所以,我的想法跟朝廷不太一样。”
陈清淡淡的说道:“北方白莲教,持续了数十上百年,如今已经积攒了数十万教众,到了这个地步,早已是可疏不可堵了。”
“白莲教可以存在,但是不能再为恶,更不能再出现倒卖人口,男童拿去采生折割,女童送去逼成暗娼的恶行。”
杨七想了许久,然后问道:“那子正你的意思是?”
“南北合流。”
陈清神色平静,开口说道:“穆姑娘在弄的新白莲,与原先的白莲教合二为一,但是教义教规,要按新的来。”
他看着杨七,继续说道:“这件事要是成了,我可以许七先生你为教主。”
七先生看着陈清。
“这么大的事情,子正能做主?”
显然,他已经相信了陈清刚进镇抚司不久,但他不怎么相信,陈清能在这种大事情上做主。
如今朝廷里大多数人,甚至都不知道陈清还在负责白莲教案,或者说,陈清负责或者是不负责白莲教案,都无关紧要。
对于朝堂中人来说,北镇抚司小陈大人,已经是朝廷里的半个廉政官了。
陈清笑着说道:“如今朝廷这里,白莲教的事情,都是我在做主,先生尽可以放心。”
七先生抬头看着陈清,沉思了一会儿,才问道:“那杨家呢?”
“首恶须诛。”
杨教主,是一定要抓住的。
之所以要抓他,甚至不一定是因为其人有多少多少恶行,而是因为,捉住了杨教主,才能给朝廷交差,镇抚司上下,才会有相应的功劳!
想让手底下的人,死心塌地的跟着自己干事,光指挥肯定是不行的,须得分给他们一些好处,或者说让他们见到一些好处。
而破灭白莲教的泼天功劳,显然就是莫大的好处之一了。
陈清只是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其余众人,可免白莲教之罪。”
免白莲教之罪,意思是,可以不计较他们是教匪的身份。
但如果,他们不仅仅是白莲教教众,还干了一些别的恶事,比如说杀人放火,再比如说采生折割。
则依旧要追究其罪过。
杨七闻言,叹了口气:“自古招安,没有子正这么招的。”
陈清神色平静:“先生,我这不能算是招安,招安是朝廷拿你们没办法了,才是招安。”
“哪怕先生拒不合作,你我二人就此反目成仇。”
陈清低头算了算,继续说道:“咱们三年之内,多半也会再见。”
所谓招安,多半是朝廷已经完全没招了。
这种情况下,只要愿意归顺朝廷,不要说你从前杀人放火,哪怕是吃人无数,朝廷也对你从前的罪过视而不见。
这其实是有些窝囊的,因为朝廷法度尊严,其实已经荡然无存。
“三年…”
七先生低头喝茶:“朝廷三十年都没办法解决的事情,子正倒是自信满满。”
陈清微笑道:“先生要觉得我大言,那今天咱们就当没有见过,你我各回各处。”
他看着七先生,继续说道:“异日再见,念在旧日情分上,我应该可以保全你还有小环的性命。”
七先生站了起来,对着陈清拱手行礼,开口说道:“这事,我要回去想一想,等哪天想明白了,再跟子正联系。”
陈清点头笑道:“那好,先生到时候,与穆姑娘联系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