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王宫。
暮色渐沉,宫灯次第亮起,将这座赵国王城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中。
倡后端坐于寝殿软榻之上,一袭艳红色宫装勾勒出她丰腴有致的身段,长发绾成高耸的云髻,斜插着一支金步摇,随着她微微偏头的动作,那金步摇轻轻晃动,在烛火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她手中捏着一卷帛书,正是郭开刚从井陉关送来的密报。
“成蟜死了……”她低声喃喃,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阴云,“死在赵国边境……”
殿内侍立的宫女们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太后的思绪。
倡后看完密报,手指微微收紧,将那帛书攥出几道褶皱。
她虽不是什么雄才大略的女子,却也绝非蠢笨之人,成蟜死在赵国边境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秦国绝不会善罢甘休。
“赵言那边可有消息?”她抬眸,看向侍立在殿门处的内侍。
那内侍连忙躬身:“回太后,上将军那边尚无消息传来。”
尚无消息……
倡后眸光微沉。
她知道赵言此刻正在齐地谋划伐燕之事,分身乏术,可成蟜之死来得太过突然,突然到让她这个太后都有些措手不及,若是秦国真的以此为由发兵,赵国该如何应对?
正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太后!大王来了!”一名宫女匆匆入内禀报。
倡后眉头微蹙,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见一道身影已大步闯了进来。
赵迁。
年轻的赵王今日穿了一身明黄色的王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可那张尚且稚嫩的脸上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阴郁,他身后跟着韩仓,后者垂首低眉,亦步亦趋。
“母后。”赵迁走到榻前,也不行礼,只是直直地看着倡后,“寡人听说,成蟜死了?”
倡后眸光一闪,扫了一眼他身后的韩仓。
韩仓只觉得脊背一凉,连忙低下头去,不敢与倡后对视。
“大王的消息倒是灵通。”倡后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不错,成蟜死了,死在井陉关外。”
赵迁闻言,脸上竟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兴奋:“死得好!成蟜那个叛贼,早该死了!他死在赵国边境,秦国会不会发兵?寡人正想看看,秦国的军队有多厉害!”
倡后看着自己这个儿子,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深深的疲惫。
这孩子……怎么就长成了这般模样?
“大王。”她声音微沉,带着一种训斥的口吻,道,“秦国若发兵,赵国便要面临战火,届时生灵涂炭,百姓遭殃,这有什么可高兴的?”
赵迁脸上的笑意一僵,随即撇嘴道:“母后怕什么?不是有赵言吗?他不是上将军吗?让他去打就是了!寡人还没见过真正的战争是什么样子呢!”
倡后沉默了半晌,才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中翻涌的情绪,道:“大王!上将军此刻在齐地,分身乏术……成蟜之死,秦国必有动作,此事需从长计议,不是儿戏。”
“儿戏?”赵迁闻言,脸上的表情更加阴郁,不满地说道,“母后眼里,寡人做什么都是儿戏!赵言做什么都是对的!寡人这个大王,在母后眼里究竟算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颤抖:“寡人知道,母后和赵言之间……母后以为寡人什么都不知道吗?”
倡后眸光一寒,冷冷地看着赵迁。
那目光太过凌厉,让赵迁到嘴边的后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
“大王慎言。”倡后的声音冷得像冰,“哀家是赵国的太后,大王是赵国的王!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大王若是不懂,哀家可以慢慢教你。”
赵迁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他狠狠地瞪了倡后一眼,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韩仓连忙跟上,走出殿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倡后依旧端坐于软榻之上,神色平静,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可那双妩媚的眸子里,却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
殿外,赵迁大步流星地走着,脚下的青石板被他踩得咚咚作响。
“大王!大王慢些!”韩仓小跑着跟在他身后,气喘吁吁。
赵迁猛地停下脚步,转身一把揪住韩仓的衣领,将他拉到近前,压低声音道:“韩仓,你说,寡人是不是这个世上最窝囊的王?”
韩仓脸色发白,连连摇头:“大王何出此言!大王是大王,谁敢说大王窝囊!”
“没人说,可寡人自己知道!”赵迁松开手,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怒,低吼道,“母后眼里只有赵言!朝中那些大臣,眼里也只有赵言!寡人说什么都不算,做什么都要看母后的脸色!寡人这个王,还不如一条狗!”
韩仓低着头,不敢接话。
他太清楚这位大王的脾气了……喜怒无常,行事荒唐,可偏偏又敏感得要命,这时候说什么都是错,最好的办法就是闭嘴。
赵迁发泄了一通,渐渐冷静下来。
他望着远处的宫墙,忽然低声道:“韩仓,你说,若是秦国真的发兵,赵言会不会死在战场上?”
韩仓心头一颤,猛地抬头看向赵迁。
赵迁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有期待,有恐惧,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大……大王……”韩仓的声音都在颤抖。
赵迁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大步消失在夜色中。
韩仓站在原地,只觉得脊背发凉。
这位大王……真的疯了。
……
……
数日之后,赵言收到了李牧那边传来的军报……李牧已率八万边军越过燕赵边境,随后借助燕国溃军作为掩护,一口气连下三城,撕开了燕国南境防线,让燕国门户大开。
他看完军报,随手将其递给身侧的惊鲵,低声轻笑道:“李牧将军果然用兵如神,这才几日,便已推进百里。”
惊鲵接过军报,清冷的眸子扫过其上文字,微微点头,并未说话。
大司命斜倚在殿柱旁,黑红长裙曳地,那双裹着紫色丝袜的修长玉腿交叠,冷艳的眸子瞥了一眼赵言,微微蹙眉,忍不住吐槽了一句:“李牧在前线领兵,你这边倒是悠闲自在。”
这段时间,赵言的日常可是相当的荒淫无道,仿佛在齐王宫开启了昏君的剧本。
若非今日战报送达,她甚至觉得伐燕计划不是对方策划的,与赵言没有一丁点的关系。
就很离谱。
赵言正经的时候是真的正经,可不正经的时候,那是真的让人夹不住。
“论带兵打仗,我可不如李牧。”赵言闻言,坦然一笑,大大方方地说道,“如今大方向已经制定好了,我该做的也已经做了,眼下只需要坐等收获即可。”
带兵打仗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这显然不是赵言所擅长的,他可以根据前世一些战略游戏制定策略,可让他如同统帅一般,将所有的一切,事无巨细地处理好,那无疑是为难他了。
他又不是诸葛亮那种劳模。
大司命冷哼一声,没有理会赵言这种明显推脱的话语,她知道赵言就是懒,能不自己动手的,绝对不会硬凑上去,就像他们在一起的日常……
就在此时,墨鸦的身影自殿外走了进来,他恭敬地对着赵言一礼,沉声道:“上将军,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