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边境,井陉关。
关隘上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将守军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关内校场一角,十几具尸体整齐排列,白布遮盖,空气里弥漫着尚未散尽的血腥气,充斥着一股肃杀之意。
井陉守将张虎面色凝重地站在尸体旁,身旁是连夜赶来的郭开。
“相国,成蟜及其亲卫共计十七人,全部毙命。”张虎声音低沉,指向其中一具尸身,“这是成蟜本人,身首异处,伤口平整,乃利刃所为。”
说话间,他的神色也有些紧张,毕竟成蟜的身份过于特殊,如今莫名其妙死在赵国边境,此事可大可小……不过无论大小,显然都不是他一个边军守将可以承担的。
郭开掀开白布一角,瞥了一眼那张惨白的面容,随即迅速盖上,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成蟜死了,死在赵国境内,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秦国若以此为借口发兵,赵国显然会有不小的麻烦,尤其是成蟜发布檄文还是赵言支持的,赵国显然脱不了干系。
想到这里,郭开就感觉脑袋有些胀痛。
众所周知,似他这类的奸佞打不了逆风局,他们只喜欢顺风局,压压自己人,面对外部的压力,怂的那是一个比一个快。
“刺客呢?”他开口询问道。
“没留下任何活口,也没留下任何线索。”张虎连忙禀报,“卑职赶到时,只来得及收敛尸体,刺客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从伤口判断,下手之人剑术极高,绝非寻常盗匪。”
郭开眉头紧皱,沉默片刻,才追问道:“成蟜是怎么进的关?”
张虎一愣,随即如实说道:“成蟜并未通关,他是在关外十里处的官道上遇袭,尸体也是在那里发现的,卑职已派人搜查过周边,没有发现刺客踪迹。”
“关外十里……”郭开喃喃重复,眯起的眼睛深处闪过思索之色,同时手指不断捏搓嘴角的胡须。
成蟜死在关外,严格来说不算赵国境内,但若秦国想以此为借口,这点距离根本不是问题。
吕不韦这一手,既给了赵国一个警告,又留下了斡旋的余地。
进退皆可,全看吕不韦想怎么玩。
“相国?”张虎见郭开久久不语,试探地唤了一声。
郭开回过神来,脸上挤出惯常的笑容,淡淡的说道:“张将军辛苦了,此事本相会如实禀报大王与太后,这些尸体……暂且收殓,好生看管,待上将军回来处置。”
张虎拱手领命。
郭开转身登上马车,车帘落下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他知道,成蟜之死带来的影响才刚刚开始,而此事必然会引起赵国与秦国的冲突。
“越来越麻烦了……”他无奈轻叹一声,旋即就着车内昏暗的灯光,取出一张空白的帛书,提笔疾书。
此事必须立刻告诉赵言,让对方早做准备。
反正他是扛不住事儿的!
……
邯郸,将军府。
凄冷的月色透过窗棂洒入室内,雪女独坐在窗前,清丽绝伦的面容犹如月宫仙子一般,发丝都仿佛在散发着晶莹的光泽,此刻她手边是一卷摊开的帛书,那是师傅清姑娘留给她的东西,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国权贵的资料。
她已经看了数日,可眼前这些简单的文字却犹如流水一般从眼前滑过,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的心有些乱,心思更不在这里。
自从赵言离开邯郸,已经快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她住在将军府后院一处幽静的小院里,有侍女伺候,有吃有穿,没人限制她的自由,她可以去清音阁看望师傅,也可以在府中随意走动。
那些先她一步入府的女子,对她也很客气。
可她却越来越迷茫。
师傅说,让她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能要什么,该要什么……可她想了这么久,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自幼生活在清音阁,学的是琴棋书画、歌舞音律,会的是如何取悦权贵、如何在觥筹交错间保全自己,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可以有自己的选择。
窗外的院子里,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雪女抬头,便看见一道火红的倩影出现在院门口。
焰灵姬。
她今日穿了一身艳丽的红色长裙,裙摆曳地,露出光洁的足踝,她没有穿鞋,赤足踩在青石板上,却仿佛踩在云端,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妖娆与魅惑。
那双如梦似幻的眸子扫过雪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轻声道:“又在发呆?”
雪女回过神来,起身行礼:“焰姐姐。”
焰灵姬摆了摆手,走进屋内,在雪女对面坐下,她随手拿起桌上的点心尝了一口,眉头微蹙,低声道:“这点心不够甜,回头我让厨房换一种。”
雪女看着眼前这个妖娆明媚的女子,心中忽然涌起一丝羡慕。
焰灵姬活得恣意张扬,想笑就笑,想闹就闹,从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她与赵言之间的关系,雪女也隐约听闻了一些……赵言似乎对她格外的宠爱,那份宠爱有别于其他人。
“在想什么?”焰灵姬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开口询问道。
雪女抿了抿唇,犹豫了少许,才低声说道:“在想……上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
焰灵姬闻言,微微挑眉,那双如梦似幻的眸子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她开口打趣道:“怎么,动心了?”
雪女抿了抿嘴唇,并未反驳,沉吟少许,才低声道:“我只是……只是想知道,他值不值得。”
“值不值得?”焰灵姬轻笑一声,放下手中的点心,目光望向窗外,那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悠远,似想了许多,过了半晌,才缓缓说道:“这世上,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他这个人,花心是真的花心,府里这么多女子,你日后怕是还会看到更多……不过他不是什么薄情之人。”
“若是薄情,便不会容忍我这样的女子在身边。”
焰灵姬想到了自己与天泽的事情,想到了自己在韩国的事情,更想到了与赵言之间的一切,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竟然能遇到赵言这样有趣的臭男人……就是一个臭男人。
雪女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焰灵姬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眸子中难得的带着一丝认真:“雪女,你想过自己以后要过什么样的日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