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太行山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如同沉睡的巨兽。
官道上,一队残兵正借着夜色的掩护仓皇而行,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为首之人,正是长安君成蟜。
他此刻早已没有了当初发布讨秦檄文时的意气风发,甲胄残破,发髻散乱,脸颊上还有一道未干的血痕,那是前日遭遇追杀时被流矢划伤的,胯下的战马也已精疲力竭,口吐白沫,每一步都显得踉跄。
“君上!前方就是井陉关!”一名亲卫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关隘轮廓,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只要过了关,就是赵国地界!咱们就安全了!”
成蟜没有回应,只是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关隘。
安全?
他不知道。
这数日来的逃亡,让他明白了一件事,吕不韦不会让他活着进入赵国,沿途的几波追杀,虽然每次都被他侥幸逃脱,但那些刺客明明有机会杀死他,却总是在关键时刻“失手”。
就像猎人在戏耍猎物,步步紧逼,将其赶入早就设计好的陷阱之中!
赵国是陷阱吗?!
成蟜想到这里,顿感脊背一阵发凉,下一刻,他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君上?!”亲卫们纷纷勒马,不解地看着他。
成蟜没有解释,他只是抬头,望向不远处的井陉关,望向关隘上方那依稀可见的火光,忽然低声道:“掉头,走山路。”
“君上,山路崎岖,太耽误时间了,我们现在……”临近的亲卫试图劝说。
成蟜却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低沉地说道:“吕不韦派来的杀手必然知道这一点,前方等待我们的或许是死路……走山路,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亲卫们沉默了片刻,终于有几人点了点头,调转马头。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离开官道,遁入山林之时,黑暗中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冰冷笑声,那笑声忽远忽近,飘忽不定,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又仿佛来自每个人的心底。
“长安君,走得这么急,是要去哪里啊?”
成蟜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无比的阴沉,眼神阴戾地盯着四周,此刻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仿佛是受到了应激反应一般,一股恶寒之感席卷全身,那是被一股杀意锁定的本能。
伴随着笑声的落下,不远处的官道两侧,缓缓走出八道身影,他们穿着各异,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甚至有孩童……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种诡异的气息,仿佛他们不是活人,而是从幽冥中爬出的鬼物。
它们是隶属于罗网的特殊杀手团体,八玲珑!
成蟜看着那几道熟悉的身影,脸色异常难看,这一路的追杀,他身边的亲信被对方不断的‘吞噬’,它们甚至连路边与他交谈的孩童都不放过,仿佛要将所有见过他的人全部解决了。
为首的乾杀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下一刻,八道身影同时动了。
他们没有冲向成蟜,而是扑向那些亲卫。
惨叫声在夜空中炸开。
成蟜的亲卫都是百战精锐,可连日的奔波,早就耗尽了他们的体力,且如今还站在这里的,也不过十数人,如何挡得住八玲珑这种级别的杀手,仅一个照面,便如同纸糊的一般,当场便有三人倒下,喉咙被割开,鲜血喷涌。
剩下的几人甚至来不及拔刀,便被那诡异的身法和致命的杀招笼罩。
成蟜没有跑。
他知道,跑不掉的。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马上,看着那些跟随自己多年的亲卫一个个倒下,看着八玲珑将包围圈越缩越小,看着为首乾杀那张诡异的笑脸越来越近。
随着乾杀接近成蟜三丈左右,那些隶属于八玲珑的身影陆续融入他的身体之中,宛如身体与影子一般,这也让他的气息愈发的诡异阴森。
乾杀微微歪着头,那双空洞的眼睛之中倒映着成蟜的身影,他开口了。
“长安君,相国大人让我给你带句话。”
成蟜没有回应,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相国说……”乾杀顿了顿,笑容愈发诡异,阴测测的说道,“成蟜死于赵地,死于赵人之手,此仇,秦国必报!”
成蟜闻言,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满是悲凉与自嘲。
他终于明白了。
从头到尾,他都是吕不韦手里的一枚棋子,起兵是,檄文是,逃亡也是……吕不韦借助他的手,铲除了秦国内部反对他的声音,如今更是要借助他的死,对付赵国!
“吕不韦……”成蟜喃喃道,“好算计……当真好算计……”
乾杀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道黑影自他身后的影子中掠出,快如闪电。
成蟜只觉得脖颈一凉,然后便看见自己的视野开始旋转,他看见自己的无头尸体从马上坠落,看见月光洒在血泊中,看见乾杀那张诡异的笑脸渐渐模糊。
最后一刻,他想起的,竟是赵言那张年轻的脸。
他知道,吕不韦下一步要对付的便是赵国的上将军赵言!
下一刻。
黑暗吞没了一切。
……
不远处的一处悬崖之上。
黑白玄翦正静静的站立在此处,看着不远处的井陉关,此刻,他脑海之中浮现的是赵言的身影,魏庸之事,他欠了赵言一个人情,而如今,他要执行的任务,却恰恰与他有关系。
谁又能想到,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当年那个只会耍嘴皮子的青年,如今已经高居赵国上将军,甚至还联合信陵君魏无忌发动了合纵伐齐,将七国之一的齐国给灭了!
如今更要对燕国下手!
突然,身后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