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显然已经不是一个联军统帅可以改变的局面了,毕竟他一个人不可能抗衡所有人的意志,底下人都这般干,你不让他们干,那他们就敢换一个老大坐上去!!
“合纵不易。”信陵君叹了一口气,以一种妥协的口吻缓缓说道:“正因为不易,才更需坚持!秦国之强,非一国可抗,若联军此时分裂,待秦国缓过气来,各国必被各个击破!”
“君上可还记得我之前与你说的那些话……攘外必先安内!”赵言沉声道,“如今最该解决的是燕国这颗毒瘤!”
“?!”信陵君闻言,有点懵,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燕军无道,已失民心……燕王昏聩,雁春君贪婪,太子丹虽有才却无实权,这样的燕国,留在合纵中只会拖累大局,甚至随时可能为了利益在背后捅刀。”赵言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不如,去芜存菁。”
“你究竟想做什么?!”信陵君死死地盯着赵言,沉声地询问道。
“助齐伐燕。”赵言实话实说,他一直都是老实人,“燕军屠即墨,齐人恨之入骨!我们可以此为由,整合齐地各部残余力量,联合赵国边军,一举击溃燕军主力,继而北上,直捣蓟城!!”
“你疯了?!”信陵君第一次在赵言面前失态,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合纵伐齐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如今齐地未定,你竟要转头攻伐盟友?此事若成,天下将如何看待联军?各国将如何看待赵国?信义何存?道义何在?!”
他的质问在空旷的正堂里回荡,门外亲卫似乎察觉动静,探头看了一眼,被信陵君挥手斥退。
赵言等信陵君稍稍平静,才缓缓开口:“君上,信义与道义,能当饭吃吗?能挡秦国的铁骑吗?”
信陵君闻言,顿时沉默了。
“君上不妨看看这临淄城。”赵言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午后的阳光涌进来,照亮了窗外萧条的街景,“齐国富甲天下,坐拥鱼盐之利,带甲数十万,可结果呢?联军一到,顷刻瓦解,为什么?”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因为齐国承平日久,武备废弛,君臣奢靡,百姓离心!这样的国家,就算没有合纵,秦国一来,照样亡国!”
“燕国何尝不是如此?燕王喜昏聩,雁春君贪腐,国内贵族倾轧,军队纪律败坏,即墨之事,已让天下看清燕军是什么货色!这样的国家,留着除了消耗联军资源,败坏合纵名声,还有什么用?”
信陵君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赵言声音更加有力:“秦国商鞅变法,国富兵强,制度先进,一统天下之势已成!六国积弊已深,内斗不休,合纵连横终是徒劳……因为我们合纵,只是为了自保,为了分利,从没有真正想过如何变得和秦国一样强!”
“所以您问我信义何存?道义何在?”赵言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在这乱世,能活下去、能强起来的道理,就是最大的信义!能终结战乱、让百姓免遭涂炭的道路,就是最高的道义!”
“你这是强词夺理!伐燕之事若起,联军顷刻瓦解,届时非但不能抗秦,反而会让东方自相残杀,让秦国坐收渔利!”信陵君沉声反驳道。
“那就让他们杀。”赵言没有丝毫犹豫,言语间充斥着冷漠,“君上,您还没明白吗?这合纵,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因为各国所求不同,所惧不一……这样的联盟,怎么可能同心抗秦?”
“与其维系这脆弱的假象,不如快刀斩乱麻。”
“灭燕,壮赵!让赵国吞并燕国之地、之民、之资源,再加齐地之富……如此,赵国疆土可扩增近倍,只需数年,便可国力倍增,这才是一个真正能与秦国抗衡的东方支柱!”
信陵君表情僵硬,死死地盯着赵言,仿佛重新认识了对方一般。
他想起数月前与赵言的初见,对方当时虽然才华初显,但尚有青涩,而如今,眼前这个人,眼中已没有了半分犹疑,只有一种俯瞰天下的冷静与决断。
“所以……合纵伐齐,从始至终,都是你计划中的一环?你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要灭燕?”信陵君的声音有些干涩与迟疑。
赵言沉默了少许,缓缓道:“起初只是设想……但即墨之屠后,此事便有了大义名分!而粟腹抗命,更是天赐良机,不但能借此聚拢齐人民心,还能灭了燕国这颗毒瘤,壮大赵国!”
“你可知,若行此事,你将成为天下唾骂的背信弃义之徒?史笔如铁,千百年后,后人只会记得是你撕毁了合纵盟约,攻伐盟友!”信陵君深吸了一口气,出声警告道。
“那又如何?”赵言一脸的无所畏惧,年轻俊逸的面容尽显霸气与从容,“我既是赵国上将军,自然得为赵国考虑……至于后世一切骂名,尽归吾身便是!”
信陵君再次陷入了沉默,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赵言身上镀了一层金边,让他看起来不像凡人,倒像一尊冰冷的神祇。
他闭目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的说道:“无论我同意与否,你都会做,对吗?”
“是!”赵言点了点头,坦诚的看着信陵君,“不过我希望能得到君上的理解,至少不反对!”
“我如何理解?”信陵君情绪莫名有些激动,死死地盯着赵言这个忘年之交,“赵言,你告诉我,我该如何理解你!我一生信奉坚守的道义,在你口中竟成了绊脚石!我倾尽心力维系的合纵,在你眼中竟是一盘注定失败的散沙!你要我理解什么?!”
“君上,你一个人无法改变这个时代……这本就是一个不讲道义的时代!”赵言平静地看着信陵君,缓缓揭露了一个事实真相,“如今的时代是一个礼乐崩坏的乱世!”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样的乱世,需要的是商鞅那样的冷酷改革者,是白起那样的无情统帅,是范雎那样的实用策士,而君上……你太像一个人了!”
“你这样的人,在太平盛世会是名垂青史的贤臣,但在乱世……”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信陵君懂了。
在乱世,他这样的人,注定是一个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