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影都偏移了几分。
信陵君魏无忌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沉默许久,脸上的复杂表情也随着时间缓缓消失,最终变得平静,只是眼神比起一开始,多了几分苍凉与无力,有一种被大势裹挟的窒息感。
“赵言。”他再次开口,声音没有了之前的质问与激动,只剩下陈述事实般的沉重,“你可知,昔日吴起为魏国夺取河西,战功赫赫,亦曾不择手段,最终却因变法酷烈、得罪太多,落得被乱箭射死于楚王尸身旁的下场?商鞅车裂,白起自刎,范雎失势……那些不论道义、只求目的的大才,下场如何,史书斑斑,你可曾细读?”
赵言端起茶杯,目光落在荡漾的茶水上,缓缓说道:“君上所言的这些人,或死于政敌,或死于君疑,或死于时势……但他们生前所做之事,哪一件不是改变了国家的命运,甚至影响了天下的格局?他们的个人结局或许凄惨,但他们的道,真的失败了吗?”
信陵君嘴角扯动了一下,终究没有继续反驳,因为赵言所言的是事实,上述的那些人,对于这个天下而言,改变了太多的事情,每个人都在历史上留下了浓重的笔墨。
他苦笑一声,颇有些无奈:“你总有你的道理……论口才,我不如你。”
“君上,我只是阐述一个事实!”赵言平静地看着信陵君,凝声道,“是这世道本就如此运行……仁义道德是锦缎,包裹在赤裸裸的利益与力量之上,让一切看起来体面些!我现在,只是提前扯掉了燕国身上的那块破布,让所有人看清它下面是什么。”
“先是灭齐,后又借助齐人之恨伐燕,再然后,你还想做什么?!”信陵君并未与赵言继续扯下去,他语气一沉,质问道。
“为万世开太平!”赵言言简意赅,一句话,直接站立在了道德制高点。
别问,问就是为了天下百姓。
至于吃喝享乐玩女人……那只是艰辛道路上一点微不足道的点缀。
信陵君闻言,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他并未怀疑赵言话语的真实性,毕竟双方认识至今,赵言给他的感官一直比较正派,是一个心怀天下的有志之士,只是行事作风有些过于激进。
可不得不承认,对方确实改变了这个天下的格局,同时也将所有人拉上了赌桌!
“你可知你现在要做的事情,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的局面!”他深吸了一口气,道,“到时,就算是赵国也未必能保得住你!”
赵言赢的时候,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赵国内部的矛盾也会被压下去,可一旦赵言输了,那所有人都会扑上来将赵言扯下去,这就是所谓的政治游戏。
赵言输不起,而他如今却要压上一切,继续再博一次……他本可以稳扎稳打!
“无妨,我还年轻。”赵言一脸随性地说道。
一句话再次将信陵君干沉默了,他差点忘了,眼前的青年还未满二十岁,对方有着属于年轻人的心气与果决,自然敢去博一次,同样,他也输得起!
“……你需要我做什么!”信陵君闭目沉吟了少许,再次开口,只剩下无奈的妥协。
他知道,就算自己拒绝,赵言也会这般干,甚至有可能闹得更大,既然如此,倒不如将局面维系在可控范围之内,且将燕国赶出齐国,也能缓解各国之间的矛盾。
至于赵言能否灭了燕国,信陵君并不看好。
赵言闻言,眸光微动,道:“君上什么也不做,便是对我最好的支持!”
信陵君沉默了,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默默地端起茶杯,将杯中温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赵言却明白了信陵君的意思,起身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
离开齐王宫,赵言上了马车之后,便让墨鸦驾驶马车前往后胜所在的府邸。
马车缓缓行驶在萧条的街道上,沿途联军士卒审视的看着车队,却不敢有丝毫阻拦,如今赵言的名声在各国之间可是相当响亮,单单是兵不血刃拿下临淄、逼死齐王,就足以让他闻名天下。
至于齐王是不是赵言逼死的……谁又在乎?
世人都喜欢八卦,同样喜欢造神以及将神从神坛上拉下来。
很快。
马车便抵达了一处府邸。
比起数月前,齐相后胜的府邸似乎残破了不少,就连牌匾都被下了,大门上更是多了不少被打砸的痕迹……显然赵言离开之后,这位后胜的日子也不好过,他需要面对临淄齐人的愤怒。
“啧,齐人还是儒雅啊……”赵言下了马车,看着大门上的屎尿以及打砸的痕迹,忍不住打趣了一声。
大司命闻言,冷艳的眸子斜睨了一眼,不由得撇了撇嘴。
后胜如今的处境是谁造成的?
赵言似乎没有一丁点的逼数,还一副看乐子的神态。
赵言并未理会大司命,他示意墨鸦上前叩门,许久,才有一名老仆颤巍巍的打开一条门缝,待看清楚来人之后,顿时面色一变,慌忙将大门打开,躬身行礼。
手下也跑了不少啊……赵言看着开门的老仆,心中嘀咕了一声,旋即带人走了进去。
当他见到后胜的时候,对方正半躺在榻上,身上盖着锦被,比起数月前在相国府时的富态圆润,他如今瘦削了许多,神色憔悴,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赵言时,迅速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有畏惧,有希冀,或许还有一丝怨恨,但更多的是深深的疲惫与认命。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赵言已快步上前,虚按了一下:“后相国不必多礼,安心躺着便是……身体可好些了?”
从后胜的神态上看,这应该不是装病。
后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劳上将军挂念……苟延残喘罢了,老夫这亡国之相,能留得一条性命,一间容身之所,已是托了将军洪福,岂敢再奢望其他。”
话语中自嘲之意浓得化不开,他已经有些后悔了,毕竟这些日子,他被齐人唾弃的有些受不了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将锅砸在他头上?
齐国亡国,全是他一个人的错吗?!
齐王与齐国的百官就没有错吗?!
凭什么都来砸他的大门,连屎尿都用上了……畜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