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烛火噼啪轻响,帐幔间的幽香似更浓了几分。
明珠夫人纤细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近乎陷进皮肉里,她狭长的眸子眯起,像极了蓄势待发的波斯猫,慵懒中透着危险的锋芒。
“嘶——”
赵言这次是真抽了口凉气,不过他却没挣扎,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睛微垂,依旧随性且洒脱,轻声调侃道:“夫人这是要断了自己往后一生的倚仗?”
“倚仗?”明珠夫人闻言,嗤笑一声,嗔怪的白了一眼赵言,手上的力道却微妙地松了半分,指尖改掐为抚,带着一种令人发毛的温柔,“本宫的倚仗,是你的权势,是你的身份地位,是你的身体……至于这儿?”
她垂眸瞥了一眼,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玩意儿,你若只想当个安享富贵的权臣,它再好,于本宫而言,也不过是镜花水月,可有可无。”
明珠夫人从来不是一个贪恋那种事情的女子,她知道自己更需要什么东西。
赵言任由她把玩,甚至微微调整了姿势,让自己更舒服地靠在软枕上,随后伸手,用指背缓缓摩挲她光滑细腻的脸颊,动作轻缓,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意味。
“镜花水月……”他重复这个词,低笑,“夫人觉得,何为真实?是坐在那王座上,被宗室、权臣、天下悠悠众口架在火上烤,一举一动皆成靶子,如履薄冰……还是像现在这样,王令自我出,国策由我定,无人能掣肘,却也不必担那孤家寡人之名,更不必受那昏聩之谤?!”
他指尖下滑,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明珠夫人眸光微动,手上那略带威胁的动作停下了,只是虚虚拢着,听他继续。
“王位是天下最华丽的囚笼。”赵言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坐上去了,你就得演一辈子的戏,演仁君,演明主,演宗族孝子,演天下楷模……累不累?我赵言要的是做实事,是终结这乱世,是建立我心中的秩序!而不是把自己钉在那个位置上,每天应付无穷无尽的内斗、猜忌和虚伪的朝贺,甚至被人当成傀儡!”
他另一只手覆盖上她仍停留在他身上的手,缓缓握住,微微用力,将其带到唇边,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
“夫人想当王后,甚至太后……无非是想要无人能及的尊荣,和不被任何人左右的权力。”他抬眼,看着明珠夫人的双眸,缓缓说道,“可你想想,若我成了赵王,你成了王后,你我之间,还能有此刻这般……坦诚相待吗?”
“届时,你是国母,需端庄贤淑,为天下表率!我是君王,需雨露均沾,平衡朝堂……你我每一次见面,周围都有无数双眼睛,每一次亲近,都可能被言官写成妖后惑主!”
“我们甚至得算计子嗣,算计臣子,算计一切!”
赵言轻叹一声,一脸倦态与慵懒:“那太累了,也不是我想过的日子,更不该是你我的未来!”
明珠夫人静静地听着,妩媚的眉眼间,那股咄咄逼人的气焰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思量,她不得不承认,赵言描绘的未来,确实不是她真正渴望的未来。
同时,她也惊讶于赵言的清醒,那触手可及的王位,对方却不屑一顾!
她声音陡然温柔了下来,双眸微垂,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那你说,本宫该如何?韩国将倾,如你所言,本宫这潮女妖,难道真要随这艘破船沉入水底?还是说……你所谓的新靠山,就是让本宫放弃在韩国经营的一切,像胡美人那样,被你悄悄塞进邯郸的府邸,做个见不得光的侍妾?!”
说到最后,语气冰冷了几分,带着无言的讥讽。
毕竟明珠夫人不可能会成为某个人的侍妾,哪怕这个人是赵言……她喜欢占据主导的位置,喜欢掌控一切!
赵言闻言微微一笑,他手臂用力,将她重新揽入怀中,让她温软的身躯紧密贴合自己,看着那双透着冷意的妩媚眸子,他低声道:“我就喜欢你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放心,我不会让你成为那样见不得光的侍妾,我会给你更高的舞台,更大的权势!”
“在秦国?”明珠夫人眸光微闪,顾盼间,依旧流转着勾魂撩人,她水润的唇瓣轻启,声音娇柔:“吕不韦可不好对付,你就算去了秦国,也未必有眼下的权势!”
“吕不韦老了!嬴政亲政在即,如此大变之时,正是我谋取权势最好的机会!”赵言微微摇头,缓缓说道。
“听起来,似乎很有趣,可你有把握吗?”明珠夫人微微垂首,长发滑落,垂至赵言身上,她吐气如兰,媚眼如丝,“若是你失败了,本宫可就失去了一切……你可不要让本宫失望哦?”
声音落下,她一口咬在了赵言的胸口,很用力,直至留下一个烙印,才缓缓抬头。
聊天就聊天,留什么印记,被人发现了怎么办……赵言心中暗忖,嘴上却自信满满的说道:“我失败过吗?!”
“似乎没有?”明珠夫人眸光微微一顿,旋即轻笑出声,自她认识赵言开始,至今赵言的表现一直都让人极为满意,是一个值得她倾尽所有的男人。
“不过今晚,本宫想让你败一次!”她舔了舔唇瓣,眼神炙热且疯狂。
……
同一时间,大将军府。
姬无夜大刀阔斧的坐在主位上,身侧倒着七八个空了的酒坛,依旧穿着那一件常年不曾脱下的甲胄,魁梧的身躯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只是眉宇间充斥着些许阴郁。
其手中依旧捏着一卷帛书,那是赵言入韩之后,递交给韩王安的文书,以联军副帅的名义要求韩国即刻整备,出兵五万,由大将军姬无夜亲率,十日内与长安君成蟜所部汇合。
正如他今夜宴会所言那般,赵言这厮就没想过给韩国机会,给他机会!
长安君成蟜此番发动叛乱,成败难料,可无论成与不成,姬无夜都不会有好下场,长时期脱离韩国权力中枢,他还能回得来吗?!
如今一群人盯着他,他就仿佛一头陷入鬣狗围杀的猛兽,稍有不慎便会被捅烂腚眼。
“赵言!你欺人太甚!!”姬无夜眼中充斥着血丝,从牙缝中挤出了一句话,肆意低沉,带着浓重的酒气和更重的恨意,下一刻,他猛地将帛书重重地摔在地上,厚重的靴底狠狠碾过,仿佛要碾死赵言一般。
曾几何时,他是韩国说一不二的大将军,夜幕笼罩新郑,连韩王安都要看他脸色,翡翠虎的财富如江河汇入,血衣侯的白甲军威慑边境,潮女妖于深宫翻云覆雨,蓑衣客的情报网无孔不入……那是何等的权势滔天!
可自从赵言出现之后,一切都变了!
禁军统领之位丢了,太子这个最重要的傀儡没了,翡翠虎被韩非那小子生生咬死,断了他最大的钱袋子,如今,赵言更是一纸文书,就要调走他手中最精锐的兵力,还要他亲自领军,去跳秦国内乱那个明显是火坑的浑水!
偏偏他还没得选!!
向来都只有他姬无夜欺负人,何曾被人去如此欺负过!
憋屈,真的憋屈!
姬无夜猛地灌下一大口烈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烧不灭心头的冰寒,他岂能看不出,赵言和韩非,分明是想借此机会,将他姬无夜和忠于他的军队调离韩国,甚至消耗在秦国的内斗之中。
届时,新郑空虚,韩非、卫庄之辈,便可趁机清洗夜幕,将他多年经营连根拔起!
好一招借刀杀人!
“真当本将军是泥捏的?!”他低吼一声,抓起身侧的战刀八尺,厚重的刀身重重砸地,地面瞬间崩裂,碎石飞溅,仿佛要借此宣泄心中的苦闷。
此时,脚步声自身后传来,轻盈得仿佛融于夜风。
姬无夜没有回头,他知道来人是谁,声音低沉地说道:“如何?!”
墨鸦自阴影处走出,他依旧是一身黑羽饰的装扮,略显邪魅的面容此刻显得颇为严肃,因为他知道姬无夜此刻极为疯狂,就像一条疯狗,见人就咬。
他保持着恭敬,声音低沉地汇报:“卫庄等人返回了紫兰轩,密探至深夜……侯爷已从北境回返,明日便可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