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相府,地室幽深。
青铜灯盏的火苗在吕不韦手中密报掠过时猛地一跳,将帛卷上“成蟜、樊於期、谋反、联赵”等字映得忽明忽暗,他缓缓放下手中密报,嘴角牵起一丝冷到骨子里的笑意,低声道:“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掩日立在阴影中,青铜面具后的目光沉静如死水:“成蟜已密令心腹联络旧部,樊於期正暗中整顿军械粮草……成蟜有意借伐齐联军牵制,回师咸阳清君侧。”
“清君侧?”吕不韦轻嗤一声,将那密报凑近灯焰,帛角迅速卷曲焦黑,“他倒是会挑名头……联络赵国之事,进行到哪一步了?”
“尚未有实质接触,成蟜谨慎,欲先探明赵国态度,再遣使密谈!樊於期提议由赵国春平君为中人,言其曾在秦为质,与长安君有旧。”掩日不急不缓的说道。
“春平君……”吕不韦眼中精芒微闪,沉吟少许,道:“赵偃让他前往北境安民戍边,倒是给了我们方便,此人曾在咸阳为质多年,熟知秦宫纠葛……确是上佳人选。”
他顿了顿,忽然问:“赵言此刻在何处?”
“仍在临淄!据罗网暗线所报,他已与后胜密谈数次,齐都近日粮仓失火、守将被刺等事,皆出自其谋划,如今临淄城内流言四起,后胜恐已动摇。”掩日汇报道。
“老夫对于此子倒是越来越有兴趣了!”吕不韦轻抚胡须,低声轻笑道,“老夫本欲打磨其一二,却没想到他根本不给老夫这个机会!”
他笑了笑,愈发感觉有趣,自他成为秦国相国之后,已经许久没有遇到这般有意思的年轻人。
“让惊鲵继续盯着他。”他下令道,随后顿了顿,继续说道,“派人去接触春平君,不必直接提成蟜之事,只需暗示,若春平君能促成秦赵合作,无论合作内容为何,秦国都愿助他重返邯郸,甚至……更上一层楼。”
“相国是要春平君主动去联络成蟜?!”掩日闻言,忍不住追问道。
“成蟜这步棋,既要让他走,又不能让他走得太顺!春平君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往往多疑……让他去和成蟜谈,谈得越深,将来事发时,赵国就越脱不开干系!”
吕不韦双目微垂,苍老的面容在火光的照耀下,宛如一头垂垂老矣的恶龙,露出了冰冷的獠牙:“那时,本相国便可向赵国要一个交代!”
这个交代可以是城池,也可以是人!
似赵言这样的大才,继续留在赵国,实在太过浪费,既然他心向秦国,他便给赵言这个机会!
掩日听懂了吕不韦话语中的意思,顿时心中对赵言的评价又上升了一个台阶,此子不久的将来必然会在秦国官居高位,甚至有可能接替吕不韦的相国之位!
他可是知晓吕不韦这些年的打算,随着年事已高,精力渐渐不足,他也在物色自己退位之后的相国人选,而目前的秦国显然并无合适的人选。
赵言却在这个恰当的时间点跳出来了,他足够年轻,且战绩可查,最关键,身后并无派系,很干净!
完美符合吕不韦心目中的人选!
那么问题来了,要不要提前杀死他!
掩日心中有些想法,可很快,刺杀的想法便压了下去,因为赵言是阴阳家的弟子,身边跟着大司命与娥皇这类阴阳家高手,加上惊鲵……想要悄无声息的刺杀他,根本不可能,一旦留下线索,那无疑有极大的隐患。
除非借势,比如让齐国境内的势力动手!
农家似乎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
齐国,临淄。
赵言与后胜约定的七日之期,转瞬已经过去五日,而这五日,随着谣言四起,加上守城将领又无故身亡两位,市井间的谣言再也压制不住,甚至就连宫中内侍也在讨论齐王建南迁之事。
整个齐国,上上下下的权贵似乎都没有抵抗联军的决心,遇事都只想跑路,保住自身身家性命,就连齐王建似乎也是如此!
这也加剧了局面的崩溃,明明临淄还有十数万的精锐……
“南迁?能迁去哪?!”后胜嗤笑一声,对于这些权贵的愚蠢行径表示无语,偌大一个齐国,最终还得靠他这位相国撑起来,若不是他为齐国找到了议和的路子,整个齐国都得被联军屠灭了。
随着事态的发展,他如今对于开城投降的惊慌已经没了,甚至心中还有些许自得,似乎没有自己,齐国已经灭了,连王室宗庙都保不住!
“相国。”心腹家臣突然出现在后胜身旁,他这次的脸色都苍白了几分,声音有些颤抖的说道:“刚得到的消息,历下……历下守将开城投降了。”
后胜闻言一愣,似乎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投……投了?!
“你说什么?!”
“魏无忌围城十日,箭书入城,承诺不伤百姓,今晨……历下城门开了。”家臣声音发颤,“魏赵联军已经入城,信陵君张贴安民告示,历下……没了!”
这样的结果,谁也没有想到,历下可是齐国西境的屏障,一旦没了,那历下道临淄将一马平川,再无险可守!
“还好,还好!”后胜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直流,嘴唇哆嗦着,他突然有些庆幸赵言找上自己,若非对方的劝说,他必然还会坚持下去,等待秦国的援兵。
眼下别说秦国的援兵,齐国能否撑下去都是一个问题。
所有人都在投降,都在投……不差他一个!
他心里如此安慰自己。
“还有……”家臣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即墨那边,剧辛亲率大军,于昨日发动总攻,燕军死伤惨重,但……但城墙已被轰开一道三丈宽的缺口,田儋将军亲率死士堵口,身中七箭,至今昏迷不醒!城破只在旦夕之间!”
无所屌谓了……
后胜此刻便是这个心态,反正情况已经烂到了这个地步,还和谈什么,早点开城投降,领着全族去邯郸城享福才是正事,他已经不想为齐国继续撑下去了,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