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微光刺破临淄城厚重的阴云,在相国府密室窗棂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后胜枯坐了一夜,眼袋浮肿,手中那封刚刚写好的帛书墨迹已干。
帛书上是他亲笔拟定的“开城密约”草案……以保全田齐宗庙、王室安全为条件,换取临淄开城,联军承诺不屠城、不劫掠,作为回报,后胜及其党羽可保留私产,安然隐退。
笔迹工整,措辞谨慎。
但后胜迟迟没有盖上相印,赵言的承诺再动听,终究是敌国将领的空口白话,万一城破之后联军翻脸,他后胜就是千古罪人,死无葬身之地。
“相国。”心腹家臣再次悄然而入,声音急促,“淄水守将田横……昨夜死了。”
后胜猛地抬头,追问道:“怎么死的?”
“遭人行刺,脖颈有剑痕,一击毙命!”家臣低声说道,“除此之外,昨夜西城粮仓陡然起火,虽然及时扑灭,但烧毁了三千石军粮……有人在灰烬中发现了火油的痕迹。”
后胜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他知道,这些皆是赵言的后手,对方在逼迫他做出决断……要么成为打开城门的功臣,要么成为这场战争的陪葬品。
“秦国那边可有传信?”他压住内心的惊惧,语气沉稳的说道。
家臣点了点头,取出一封密信递给了后胜。
后胜急不可耐的将密信接了过来,打开信件仔细阅读了起来,可惜,其上并无让他心动的内容,唯一有价值的内容,如今也没有价值了,因为赵言已经深入到临淄城内了,就这么明晃晃的与他谈判,逼迫自己做出决断。
谁能想到,赵国上将军,联盟主帅之一,竟冒险潜入敌国王都,与他这位相国大人谈判!
他没想到,吕不韦显然也没有想到,这也让吕不韦的提醒变得毫无价值。
“拖住……我拿什么拖住数十万大军?!”后胜苦涩一笑,一脸颓然,如今这局势,糟糕的让他心塞,至于坚守临淄,凭借临淄十数万精锐,或许能拖上数月。
可万一挡不住呢?!
一旦城破,他岂不是要家破人亡?!
他现在算是看出来了,秦国或许一开始就没想过支援,吕不韦就想这么看着齐国与五国死磕,借助齐国之手,消耗各国的兵力,曾经作壁上观的是齐国,如今换成了秦国!
“秦国指望不上了,看来只能和谈了!”后胜低声说道,他打算与赵言再谈谈,他的保证还不够!
……
黎明的微光尚未完全驱散夜色,赵言所处的隐蔽小院却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一道清冷如月下寒泉的身影,她身着一袭金属质感很重的贴身长裙,双腿和右臂部位为鱼鳞状护甲,胸甲上的鱼状花纹与惊鲵剑的格调相衬托,绝美的面容毫无波澜,长发以最简单的方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沾在光洁的额角。
赵言对于惊鲵的到来并不意外,这本就是他安排的,若无后手,他怎会冒险潜入临淄这种敌国王都,毕竟他也是很怕死的。
他看着惊鲵那双清冷的眸子,轻声道:“事情都妥了?”
“嗯,临淄守将已经杀了,城内的粮仓也烧毁了一座,另有三支罗网小队,已经按照你的命令,开始在城内散布谣言,两日内便能见到效果。”惊鲵微微颔首,平静的声音毫无波澜,这便是罗网杀手,他们只需要接受任务,完成任务,至于其它,不作考虑。
情绪只会影响一个人拔剑的速度!
赵言走了过去,伸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将一缕发丝别至耳后,轻声道:“辛苦了。”
“你太冒险了。”惊鲵蹙眉盯着赵言,眸光清冽,语气有了些许波动,她不明白赵言为何要潜入临淄这种危险之地,稍有不慎,赵言就再也走不出去了。
“这不是有你们保护我吗?”赵言看向了从室内走出的大司命,对着惊鲵笑道。
大司命刚刚整理好衣物,如今面对突然到来的惊鲵,神态有些不自然,毕竟昨夜……她帮赵言泄压了好几次。
可在惊鲵的面前,她却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依旧维系着那份高冷御姐范。
“真出现意外,凭我们二人,未必能保护得了你!”惊鲵神色依旧凝重,她盯着赵言,沉声提醒道,她与大司命实力不低,可面对千军万马,她们也与普通人没两样,尤其是那种结阵的军队,几百人就足以镇杀她们。
“放心,不会有什么意外,我既然敢来,自然有一定的把握。”赵言轻笑一声,安抚了一句,随后继续询问道:“秦国那边有什么消息吗?尤其是长安君成蟜那边!”
他目前对于长安君成蟜那边更关心,毕竟历史上的成蟜就是在这个时期发动的叛乱。
“秦国那边暂无任何消息,至于长安君成蟜那边……一切正常。”惊鲵不明白赵言为何这般询问,她只能实话实说。
“看来你的猜测未必正确。”大司命闻言,不由得瞥了一眼赵言,轻哼一声。
“这场战争才开始,别急。”赵言淡淡一笑,轻声道。
与此同时,院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传来相国府家臣的声音:“奉相国之命,请将军过府一叙。
“看来后胜已经有了决断,比我想的要早了一点。”赵言轻笑一声,他还以为后胜会挣扎一下,没想到惊鲵才搞了两波,他就顶不住了。
“计划照旧,临淄越乱越好。”他对惊鲵交代了一句,便带着幻化成亲卫的大司命出了门。
……
相国府后园,水榭临湖而建,三面环水,只有一条曲廊通往岸边。
此时清晨,湖面薄雾未散,水榭如悬仙境。
后胜独自坐在水榭中,面前摆着一套茶具,正慢条斯理地烹茶,见赵言到来,他抬手示意:“上将军请坐……尝尝这春前龙井,今年新茶,本相也只得了二两。”
赵言坦然入座,大司命侍立身后。
“相国好雅兴。”赵言接过茶盏,轻嗅茶香,调侃道,“齐国数十万大军压境,相国还能在此品茗……这份定力,在下佩服。”
后胜自嘲一笑,微微摇头,无奈的说道:“上将军何必挖苦本相,我这哪里是定力,不过是穷途末路前的片刻安宁罢了。”
他长叹一声,毕竟眼前这局面,他从未想过。
“相国请我来此,想必是有了决断。”赵言抿了一口茶水,看着后胜,神色平静了下来,缓缓说道。
“本相可以答应上将军,但上将军得回答我几个问题!”后胜看着赵言,沉声道,“第一,将军如何保证,开城之后,联军不会屠城劫掠?信陵君或许守信,但燕军、楚军,还有那些杀红了眼的士卒,将军能约束得住?”
“自然可以。”赵言点了点头,道,“因为开城的时机,将由我来定,届时,信陵君、朱英、剧辛都会在场,我们会在入城前当众立誓……若有违反,天下共讨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