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瞥了一眼火漆上燕军的印记,没有立刻拆开,而是问道:“信陵君主力到何处了?”
“昨日已过博阳,距历下不足百里,历下齐军守将闭门不出,信陵君已下令围城,同时分兵清扫周边据点。”
“楚国琅琊方面?”
“楚军前锋已经与琅琊守军发生小规模接战,互有伤亡……朱英来信,请求联军拨付一批攻城器械,以便强攻琅琊。”
李斯微微点头,这才拿起燕军的急报,拆开浏览。
其上内容与前三封大同小异:粮草告急,攻城受阻,请求支援,只是在措辞上,一封比一封急切,这一封甚至直言“若五日内无粮,燕军必溃”。
李斯放下帛书,赵言临行前曾与他密谈,其中专门提到燕军粮草的事情。
晏懿贪鄙,必克扣粮草,雁春君、晏平在朝中掣肘,剧辛独木难支,燕军若求粮,可酌情拨付少许,安抚其心,但不可多给……燕军拖得越久,消耗越大,于赵国越有利。
至于剧辛……当时赵言笑道:老将知兵,但受制于朝堂,其心已乱,示之以援,但缓而不发,待其焦躁,再谈条件。
李斯领会了赵言的意思:既要让燕军继续攻城,消耗齐军,又不能真的让燕军崩溃。
这个度,需要精准把握。
他铺开一卷新的帛书,沉吟了少许,开始书写。
第一封,给剧辛的回信:已悉燕军困境,联军统帅部正紧急筹措粮草,然路途遥远,转运需时,请剧辛将军再坚守十日,粮草必至,另,攻城之事,宜缓不宜急,可深沟高垒,困死即墨,待齐军粮尽自溃。
第二封,给晏懿的密信:今有一策,可解将军之困……将军可密告剧辛,言赵国愿私下拨付粮草五千石,但需燕军让出即墨城破后的一成战利作为酬谢,若剧辛同意,粮草三日内可至。
第三封,给信陵君魏无忌的简报:燕军粮草不济,攻城乏力,已嘱其改为围困!请君上专心攻取历下,不必分心北顾,赵上将军所部已深入齐境,策应各方。
三封信写完,李斯唤来三名赵言亲卫,分别交代送出,同时让驱尸魔联系赵言,将这边的消息传递过去。
……
韩国,皋城外,秦军中军大营。
夜色如墨,寒雨淅沥,敲打着营帐的牛皮顶,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帐内,数盏青铜油灯将成蟜的身影拉长,投射在悬挂的军事舆图上,他年轻的脸上带着连日行军的疲惫,但眼中更多的是一种混杂着兴奋与焦躁的光芒。
这是他第一次独立统帅如此大军,王兄的期望、宗室的注目、还有那唾手可得的开疆拓土之功,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连日攻城,韩军抵抗的顽强出乎意料,尤其是那个突然冒出来的九公子韩非,竟能调动起部分守军的士气,将战事拖入了胶着,这让渴望速胜的成蟜心头憋着一股邪火。
“君上。”一名身着普通秦军衣甲的亲卫悄无声息地掀帘而入,雨水顺着他甲叶边缘滴落,此人乃是成蟜心腹,名唤“黑枭”。
成蟜头也未回,目光仍钉在皋城的位置,手指轻轻把玩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淡淡的说道:“讲。”
黑枭上前几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凝声道:“君上,夏太后离世时,曾交代属下,待时机成熟,将此信呈交给君上!”
夏太后?!
成蟜闻言一愣,旋即转身,微微皱眉,目光略显不悦的盯着黑枭,沉声质问道:“为何此时拿出来?!”
夏太后乃秦庄襄王之母,也是成蟜的姑祖母,在世时,曾对成蟜极为照拂,甚至是他背后的支持者,可对方年事已高,上半年便去世了,而随着她的离世,秦国朝局的韩系势力也是迅速衰减,被吕不韦不断压榨生存空间。
这也是成蟜如今亲自领兵的原因之一!
“夏太后曾有过交代,必须待君上离开秦国,且有一定权柄之时,才能将此信交给君上,如今时机已经成熟。”黑枭不急不缓的说道,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黑枭跟随他多年,曾为夏太后心腹,所以成蟜并未怀疑什么,直接走了过去。
只见黑枭双手捧着一封皮卷,其上以特殊蜡封保存,仅巴掌大小,皮卷边缘磨损,显得颇有年头,但封印的暗红色火漆却依旧醒目,那纹路复杂古老。
成蟜剥开火漆,展开皮卷……上面的字迹并非书写,而是以细如发丝的针孔刺出,需对着灯光特定角度才能辨识,这是宫廷密档最高级别的“血针”技法。
灯光下,蝇头小字逐行显现,内容却如一道九天惊雷,劈得成蟜浑身血液倒流,手脚瞬间冰凉:
“……昭襄王四十八年正月,公子政生于邯郸,其时,公子异人质赵,势微,吕氏不韦往来奔走,其妾赵姬,原为吕府舞姬,有殊色,异人见而悦之,吕不韦遂献之!然,政之生期,据隐秘脉案及旧侍口供核验,实早于异人纳赵姬之期近两月有余……”
“……吕氏早有奇货可居之谋,献姬为控嗣君之计!赵姬入异人府时,已有身孕……异人至薨,未尝疑也……”
“砰!”
成蟜猛地一拳砸在面前的硬木案几上,油灯剧烈摇晃,光影乱颤。
他俊美的面孔涌上骇人的潮红,额角青筋暴起,双目圆睁,瞳孔深处燃烧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混杂着野心的剧烈光芒。
“吕不韦……吕不韦!!!”他从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颤抖,“奸贼!国贼!恶贼!安敢如此!!”
身为王室公子,岂能不在意血脉的纯正,这封密信的内容太过刺激神经,更是准确的刺中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与骄傲……恐惧王室权柄旁落,骄傲自身血脉纯净。
同时也让他心中的野心开始滋生!
长期对吕不韦专权的不满,对王兄既依赖又隐隐嫉妒的复杂心理,渴望证明自己却总被笼罩在吕不韦与王兄阴影下的不甘……所有情绪都在此刻如同火山般喷发。
至于怀疑求证?!
此刻脑海之中只有果真如此的愤怒与……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