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淄南城,后胜安排的一处不起眼小院。
院墙高耸,门户紧闭。
赵言在正堂中坐下,大司命为他倒了一杯清水。
“你觉得,后胜会答应吗?”大司命开口询问道。
“他会。”赵言接过水杯,微微晃动了两下,给出了回答,“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一个贪婪又怕死的人,在绝境中,一定会抓住眼前最像救命稻草的东西……哪怕那稻草的另一端,握在敌人手里!”
“你倒是了解人性。”大司命在他对面坐下,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不是了解人性。”赵言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是了解我自己……若我处在他的位置,大概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某种意义上讲,他与郭开、后胜之流属于同一类人,自私、贪财、好色、怕死……唯一的不同,只是他是穿越者,接受过现代教育,有一定为人的底线。
大司命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答应保全后胜的家族和财富……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赵言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喉咙,轻声道,“但不是因为我仁慈,而是因为后胜还有用……一个活着的后胜,比一个死了的后胜,对我更有利。”
“什么意思?”大司命皱眉,不明白赵言留着后胜的原因。
“后胜在齐国经营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留着他,就等于留下了一条控制齐国旧势力的线。”赵言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将来,无论齐国是被肢解,还是作为附庸国存在,这条线都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大司命深深的看了一眼赵言,红唇轻启,冷冰冰的御姐音质极为悦耳:“你总是想得这么远。”
“不想远一点,在这个乱世,可活不长。”赵言微微一笑,轻声道。
……
燕军大营,即墨城外。
剧辛站在瞭望台上,手中握着一份简报,手指因用力过猛而微微轻颤。
简报上只有寥寥数语:转运仓遇袭,存粮尽焚,疑齐军精锐游骑所为,护卫伤亡二十七人,击毙敌骑约十人。
落款是督粮官晏懿的印信。
“遇袭……存粮尽焚……”剧辛的声音嘶哑,眼中血丝密布,他万万没想到,晏懿等人竟然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以往克扣军饷粮草也就罢了,如今大战在即,大王下达死命令,这种情况下,晏懿等人竟然还敢如此行事。
难道真不怕燕军攻城失败,惨遭他国嘲笑?!
副将面色难看,一言不发。
剧辛猛地转身,目光如刀,怒声道:“去!把晏懿给我叫来!现在!立刻!”
半个时辰后,晏懿才姗姗来迟。
他依旧裹着那身华贵的貂裘,脸上带着宿醉未醒的浮肿,见到剧辛,先是敷衍地拱了拱手,旋即叫苦道:“大将军唤末将何事?昨夜粮仓被焚,末将正忙着清点损失,安抚伤亡弟兄……”
“安抚?”剧辛打断他,将简报狠狠摔在晏懿脚下,质问道,“粮草尽焚,你告诉我,这是齐军多少游骑能做到的?为何现场搏斗痕迹如此之少?为何转运仓的位置齐军能如此精准找到?!”
晏懿脸色一变,旋即露出委屈神色,辩解道:“大将军这是何意?莫非怀疑末将监守自盗不成?粮仓被焚,末将亦痛心疾首!”
他越说越激动:“大将军不知,末将为了筹粮,连日奔走,与蓟城、武阳各方周旋,鞋都磨破了两双!如今粮草被焚,大将军不体恤末将辛苦,反而怀疑末将,这……这真是寒了将士们的心啊!”
剧辛冷冷看着他表演,待晏懿哭诉完毕,才缓缓开口:“粮仓起火时,晏将军身在何处?”
“昨夜末将与几位同僚商议后续筹粮事宜……帐中亲卫皆可作证!”晏懿面对剧辛冰冷的目光,心中有些忐忑,不过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浑身酒气,满嘴谎言!”剧辛气急而笑,旋即不再看晏懿,懒得听其辩解,转身看向副将,“传我将令,自今日起,各营口粮再减三成,另,派一队亲兵,护送晏将军回后营……没有我的手令,晏将军及其亲信,不得离开后营半步,亦不得接触任何粮草物资!”
“剧辛!你敢!”晏懿闻言,顿时面色大变,怒斥道,“我乃燕王亲封督粮官!相国晏平是我叔父!你无权软禁我!”
“非常时期,军法从事。”剧辛面无表情,冷漠的说道,“晏将军若不服,可修书向蓟城申诉,但现在……带走!”
亲兵上前,晏懿还想挣扎,但看到剧辛冰冷的眼神和周围将领漠然的表情,终究不敢真的反抗,只能咬牙切齿地被请出了中军大帐。
帐内恢复安静,副将低声问道:“大将军,口粮再减三成,士卒恐怕……”
“我们已经没有选择了。”剧辛顿感身心俱疲,却又无可奈何,他顿了顿,询问道:“给漳水大营的急报,送出去了吗?”
“昨日已派三拨快马,分不同路线送出。”
“再派一拨。”剧辛闻言,咬牙道,“告诉赵言,燕军粮草将尽,即墨久攻不下,若五日内再无粮草补给,燕军必溃!到时北线崩坏,合纵大局危矣!”
他从未想过,局势会陡然糜烂到这种地步,即墨城难啃,他早有预料,可他没想到自己人这么能拖后腿……贪也该有个极限才是,怎能如此无底线的捞钱!
此行若非合纵,有他国之人牵制齐军主力,燕军的下场绝对不会太好!
“诺!”副将拱手应道。
……
漳水大营。
李斯放下手中毛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案头堆积的竹简与帛书比三日前又高了一寸,来自各方的军报、文书、粮草调度清单,如同永无止境的潮水。
帐帘掀开,一名文吏匆匆而入,将一份密封的急报放在案上:“李大人,燕军那边又送来的,已是第四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