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胜以头触地,肥胖的身躯瑟瑟发抖,华丽的相国袍服被汗水浸透,他知道,这一次,再也糊弄不过去了。
他脑中飞速旋转,推卸责任与寻找替罪羊是本能的反应:“大王息怒!大王息怒啊!臣……臣也是被奸人蒙蔽!定是那匡琦,臣那不成器的妻弟,胆小如鼠,谎报军情,临阵脱逃,才致高唐有失!臣已下令通缉此獠,必将其千刀万剐,以正国法!至于其他……或是边境将吏畏战夸大,或是联军疑兵之计,意在惑我心智……”
“够了!”齐王建怒吼打断,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清醒,也从未像此刻这般绝望,“疑兵之计?五国联军,数十万大军压境,这也是疑兵?!后胜,你当寡人是三岁孩童吗?!你误国!你欺君!你……你罪该万死!”
“大王!”后胜痛哭流涕,他知道生死就在一线,拼命磕头,“臣有罪!臣愿领一切罪责!可如今大敌当前,临淄危在旦夕,当务之急是守城退敌啊大王!臣愿散尽家财,充作军资!愿亲上城头,激励将士!只求大王给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临淄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只要上下齐心,必能击退来犯之敌!待敌退后,臣甘愿受任何处置!”
齐王建胸膛剧烈起伏,看着脚下如烂泥般的后胜,杀心骤起,但他残存的理智告诉他,后胜在朝中的门生故吏众多,此刻临阵斩相,极易引发内乱,而且,后胜最后几句话也说到了关键……守城。
他现在最大的倚仗,就是临淄这座雄城。
“滚起来!”齐王建喘着粗气,狠狠拂袖,寒声道,“寡人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立刻调集所有能调集的兵马,加强城防!征集城中丁壮,发放兵器,协助守城!打开国库,不吝赏赐,激励士气!还有,立刻派人前往即墨、历下,督促进兵救援!若有再误,寡人灭你全族!”
“谢大王!谢大王不杀之恩!臣必肝脑涂地,以报王恩!”后胜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出殿外。
直到走出宫殿很远,来到无人处,他才敢停下脚步,扶住冰冷的宫墙,大口喘息,眼中却再无半分惶恐,只剩下劫后余生的阴沉和急速盘算的狠戾。
大王已经起疑,自己地位不保。
城外联军压境,尤其是那支不知藏于何处的赵国骑兵,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至于那个废物小舅子匡琦……后胜眼中闪过寒光,若是落在自己手里,定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就在这时,一名相府心腹家臣急匆匆赶来,附在后胜耳边,低语几句。
后胜先是眉头一皱,旋即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什么?他回来了?还到了城外?要求立刻见我?”
家臣点头,声音更低:“是,匡琦将军……他看起来狼狈不堪,只带了二十余残兵,说是从高唐溃围而出,有十万火急的军情,必须当面禀报相国!”
后胜眼神闪烁,匡琦这废物,居然没死,还敢回来?
十万火急的军情?!
怕不是要给自己送礼,让自己保他一保,可惜,他现在也自身难保……不过匡琦的礼不可不收,这废物在高唐待了近十年,可是贪了不少的钱财。
“带他们从西门偏门入城,避开耳目,直接引到相府密室。”后胜眼中闪烁着寒芒,片刻之后,有了决断,吩咐道,“多派护卫,暗中围住,我倒要看看,这个废物给我带回了什么好消息!”
……
临淄西城,偏门外。
护城河宽阔依旧,吊桥高悬。
城头上巡逻的士兵明显增多,刀剑出鞘,箭矢上弦,紧张的气氛弥漫,城门守将显然已得到严令,盘查极严。
匡琦此刻的心情,比当初在高唐城头面对赵魏联军时还要忐忑百倍,他望着熟悉的城门楼,腿肚子都在发软,身侧,扮作亲兵的赵言微微垂着头,目光却沉稳地扫视着城防布置和士兵状态。
“站住!何人?何事进城?”守门军官厉声喝问,目光锐利地扫过这群衣衫不整的溃兵。
匡琦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腰板,拿出往日里几分骄横气,骂道:“瞎了你的狗眼!连本将军都不认得了?我乃高唐守将匡琦!有紧急军情需立刻面见相国!快开城门!”
军官自然认得匡琦,高唐不战而失、守将逃亡的消息早已传开,匡琦现在可是榜上有名的逃将,军官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但似乎又得了什么吩咐,忍住没有发作,只是冷冷道:“原来是匡将军!相国有令,命你等从偏门入城,随我来吧。”
吊桥缓缓放下,偏侧的小门打开,仅容单骑通过。
匡琦硬着头皮,率先催马入城,赵言等人紧随其后。
一进城,立刻有十余相府护卫迎上,看似引路,实则将一行人隐隐围在中间。
“匡将军,相爷在府中等候,请随我等速去。”
街道上行人稀少,许多店铺关门闭户,透着萧条和不安,偶尔有巡逻队经过,甲胄铿锵,赵言默默观察着一切,临淄的紧张和压抑,比他预想的更甚。
一行人沉默地穿街过巷,来到气势恢宏却戒备森严的相国府。
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一侧窄巷的小门进入,穿过几重院落,越走越僻静,最终被引到一处位于后花园假山附近的独立精舍。
这里环境清幽,但赵言能清晰的感觉到,四周隐藏着不少气息。
“相爷在里面,请匡将军进去。”引路的家臣在精舍门口停下,不急不缓的说道。
“他们二人知晓一些情报,需得随我一同进去。”匡琦看了一眼身侧的亲兵赵言以及大司命化作的亲卫,硬着头皮对着家臣说道。
家臣犹豫了少许,还是点了点头,他也不担心匡琦等人能在此地威胁到相国的安全,何况这些人今日都死定了,不可能活着走出相国府。
室内光线昏暗,只点着几盏牛油灯。
后胜独自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后,没有抬头,手中把玩着一柄玉如意,脸色在跳动的灯光下阴晴不定。
匡琦一见后胜,“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姐夫!姐夫救我啊!高唐…高唐丢了!赵魏联军势大,侄儿也是拼死才杀出重围,只为将前线实情禀报姐夫啊!姐夫,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后胜慢慢抬起头,目光如毒蛇般先扫过涕泪横流的匡琦,幽幽的说道:“你所言的情报呢?!”
十万火急的军情……最好真有十万那么多!
匡琦感觉到后胜那冰冷的目光,顿时心都凉了半截,暗骂姐夫畜生,平日里收了自己那么多好处,遇到点儿事都不知道撑自己,简直是条喂不饱的白眼狼。
可此刻,他根本不敢流露出丝毫情绪,只能本能的看向赵言。
而他的目光,也让后胜眼睛眯了眯,看向了赵言,以他的眼力,此刻也看出了赵言的不同寻常,毕竟寻常的士卒可没有这般的气质与容貌,哪怕穿着简陋一些,依旧难以掩盖,尤其是那平静且深邃的眼神,哪怕是面对自己,也没有丝毫变化,这绝非寻常侍卫可以做到,更不是什么死士以及杀手!
“你是……”他微微皱眉,有些迟疑。
“赵国上将军,赵言!”赵言微微颔首,语气淡然,却字字清晰,“见过后相国!不请自来,冒昧之处,还请相国海涵。”
他话语落下的瞬间,后胜瞳孔骤缩,手中把玩的玉如意瞬间跌落在地,摔成两截。
声音清脆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