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新郑城,比邯郸少了几分奢华,多了几分颓靡与紧张,城墙上的火把在寒风中明灭不定,巡城士卒的脚步声沉重而规律。
紫兰轩二楼,那间熟悉的雅室内,灯火通明。
韩非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的却不是酒壶,而是一卷最新的边境军报,他眉头紧锁,脸上连日奔波的疲惫尚未褪去,又被新的忧虑覆盖。
卫庄抱剑倚在窗边,银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眼神锐利如鹰,望着窗外沉寂的街道。
紫女则跪坐在一旁,素手烹茶,动作优雅,但微微抿起的唇线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秦军先锋距韩国边境不足三百里……领兵者是秦将樊於期,此人用兵稳健。”韩非放下军报,神色凝重,缓缓说道,“成蟜坐镇中军,虽无实战经验,但秦军皆是百战老兵,战力不容小觑。”
“姬无夜那边有何反应?”卫庄的声音冰冷,不带丝毫语气波动。
韩非苦笑摇头,无奈说道:“大将军自然是忧心忡忡,已调集兵马前往边境布防,但调动的多是各地守军,其余皆按兵不动,粮草辎重调度也……颇为迟缓。”
“他在等。”紫女将一盏清茶推到韩非面前,声音柔和却一针见血,“等秦军兵锋更近,等朝野恐慌更甚,等大王和诸位公子不得不给予他更大的权柄,甚至……等一个谈判的机会!毕竟,对姬无夜而言,保住他的权势,比保住韩国的城池更重要。”
“四哥呢?”韩非看向紫女。
他口中的四哥,自然是四公子韩宇。
紫女微微蹙眉,轻声道:“四公子府门庭若市,往来皆是朝中官员,他似乎在积极主战,呼吁举国之力抗秦,赢得了不少清流和老臣的支持,他还提出由他亲自督运粮草,前往前线犒军。”
“犒军?”卫庄嘴角勾起一丝讥诮,“是去夺权,还是去送死?”
韩非揉了揉眉心:“都有可能,也可能……两者都是他的算计!若前线得利,他便有军功;若前线失利,他或可借此清除异己,甚至不惜与秦国交易。”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秦军压境的巨大压力,与韩国内部的尔虞我诈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大网。
“赵言让你回来,是要你拖住秦军。”卫庄转过身,目光如剑般刺向韩非,“凭你一人,如何拖?靠这些虫豸?”
韩非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赵言给了我一个建议。”
紫女眼眸微动:“他怎么说?”
韩非沉默了少许,缓缓说道:“韩国之弊,在于毒瘤深种……不割掉腐肉,伤口永远无法愈合!如今秦军压境,危如累卵,或可……借这股外力,行刮骨疗毒之事。”
“借秦军之力,清除内患?”紫女微微蹙眉,“此法太过凶险,稍有不慎,便是引狼入室,国破家亡。”
“所以需要掌控。”韩非的眼神渐渐锐利起来,那份属于法家学者的冷静与锋芒开始显现,“秦军要的是土地、财富、战功,或者,一个削弱三晋的机会!我们可以给他们一部分他们想要的,换取时间,换取空间,同时利用他们带来的压力和混乱,清除掉夜幕,清除掉那些趴在韩国身上吸血的蛀虫。”
“与虎谋皮。”卫庄眉头紧锁,沉声道,他感觉自己与韩非等人又迈入了赵言设计好的圈套之中,偏偏如今的形势,又容不得他们做其他选择。
时间并不站在他们这边。
“我知道。”韩非缓缓点头,凝声道,“可这是目前唯一有可能为韩国搏出一线生机的险招!否则,按部就班,只能眼睁睁看着韩国被秦军一步步蚕食,被内部的蛀虫一点点掏空,最终……”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你需要我们做什么?”紫女问得直接。
“我需要知道,秦国此次伐韩,除了明面上的成蟜和樊於期,背后还有谁在推动?吕不韦的真实意图是什么?秦国内部对此次出兵是否有分歧?”韩非的语速很快,“我需要夜幕与各国,尤其是与秦国勾结的确凿证据,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顿了顿,他看向卫庄。
“我还需要一把剑,在关键时刻,切断某些关键的节点!”
卫庄没有说话,不过他懂韩非的意思,逼不得已的情况下,那便只能强杀……杀戮虽然并不是最好的方法,但绝对是最有效的手段。
“需要时间。”紫女沉吟了少许,轻声道,“关于秦国的情报,紫兰轩收集不到,只能求助赵言,他既然谋划了这些事情,想必会给予我们情报上的支持。”
她看向韩非,提醒道:“不过九公子接下来也得小心了!你或许已经成了某些人想要清除的目标之一!”
“我知道!从踏入新郑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韩非无奈苦笑,他岂能不知自己如今的处境,尤其是太子刚死不久,自己便回来了,或许已经成了四哥的眼中钉。
权力之毒,他比谁都清楚。
就在这时,雅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紫女道。
一名身着紫兰轩侍女服饰的年轻女子低头走了进来,将一份密封的竹简恭敬地放在紫女面前,低声道:“弄玉传回来的。”
紫女拿起竹简,验看封泥无误后,迅速拆开,目光扫过,神色微微一变。
“怎么了?”韩非问道。
紫女将竹简递给韩非,声音低沉:“赵言那边送来了的!燕国那边……剧辛已率五万燕军自蓟城开拔,南下伐齐,督粮官晏懿送出的第一批军粮,三成是沙土霉米。”
韩非看完,将竹简递给卫庄,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燕军还未伐齐,便已自乱阵脚,赵言……他到底在燕国布了一张多大的网?”
卫庄扫过竹简,嘴角流露出一抹讥讽的弧度,冷声道:“内耗、贪腐……这样的军队去攻打即墨?看来赵言不仅要削弱齐国,更没打算让燕国完好无损地回去。”
紫女看着韩非,沉声道:“赵言将此消息传来,除了告知局势,恐怕也是在提醒你……合众伐齐一旦开始,韩国将孤立无援。”
韩非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他知道,自己已无退路,这场以国运为注的豪赌,已然开始!
而他手中的筹码,少得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