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渐暗。
赵言与胡夫人在桌案上厮混了近一个时辰,临近傍晚时分,他被赵王偃召见,只能不情不愿地抽身离去,独留胡夫人一个收拾残局,就突出一个无情。
当然,赵言也不想的,可惜没办法。
人在官场,身不由己。
胡夫人此刻已经重新穿好了那身藕荷色长裙,只是发髻稍显松散,玉簪斜斜插着,几缕乌发汗湿地贴在光洁的额角与颈侧,她正背对着书房门,微微颤抖的手指试图将腰间丝绦系好,可那平日里简单的结,此刻却总也理不顺。
就在这时,门被极轻地敲了两下,旋即推开。
胡美人脚步轻盈地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娇艳的桃红衣裙,妆容精致,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宫中养出的灵巧,刚一进门,眸光便快速扫过略显凌乱的书案以及姐姐那明显慌乱失措的背影上。
她声音柔媚,轻声说道:“我见姐姐许久不曾回去,便来看看……姐姐这是在做什么?”
“没…没什么。”胡夫人闻言,身子一僵,系丝绦的手指更是愈发用力,耳根瞬间红透,她不敢回头,只低声嗫嚅道:“就…就回了。”
胡美人莲步轻移,走到胡夫人身侧,她目光敏锐地掠过姐姐微肿的唇瓣以及那怎么也系不好的衣带,心中顿时明了,不过她没有点破,反而伸出手,轻柔地接过那月白色的丝绦。
“姐姐这结打得有些紧了,我帮你。”她的指尖灵巧,三两下便解开了死结,又利落地重新系成一个端正秀雅的蝴蝶结,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姐妹间寻常的整理仪容。
胡夫人感受到妹妹指尖的温度和那了然于心的沉默,羞窘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始终低着头,不敢看胡美人的眼睛。
系好衣带,胡美人并未退开,反而凑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道:“姐姐方才……可是穿了我那件粉色的里衣?”
胡夫人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与慌乱:“你…你怎么……”
胡美人嫣然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促狭,却并无恶意,低声轻笑:“我那日不是说了么?姐姐穿我的衣裳,别有风味……看来将军也是这般觉得的。”
“你…你早知道……”胡夫人又羞又急,话都说不连贯,她这才恍然,为何妹妹近日总有意无意提起赵言,又为何恰好将几件贴身衣物借放在她那里。
“姐姐莫恼。”胡美人握住胡夫人冰凉微颤的手,语气认真了些,“在这府里,我们姐妹除了彼此,还能依靠谁呢?将军他虽行事莫测,但待身边之人,总归是留有情分的,姐姐愿意迈出这一步,是好事。”
胡夫人眼眶微红,低声道:“可弄玉那边……”
“乱世浮萍,能得一安身之所,得一人庇护,已是侥幸,姐姐又何须去想那么多,你我不是早就做好准备了吗?”胡美人轻声安抚道,“何况我们如此,何曾不是为弄玉谋个更好的未来!”
她将胡夫人轻轻搂入怀中,声音更柔:“姐姐,别想那么多了,如今我们在一处,有弄玉,有安稳日子,将军他……也并非无情之人,我们只需守着本分,相互扶持,便是了。”
胡夫人靠在妹妹肩头,泪水终于滑落,却不再是纯粹的羞耻,更多是一种卸下心防的疲惫与释然。
姐妹俩相拥片刻,书房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良久,胡夫人情绪稍平,拭去泪痕,有些不好意思地推开妹妹:“让你看笑话了。”
“姐妹之间,何来笑话。”胡美人笑了笑,替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发丝,又恢复了那副灵巧的模样,“走吧,厨房里还温着汤,我陪姐姐去喝一碗,定定神。”
两人正准备离开,胡美人目光不经意扫过书案,看到那只空空如也的青玉碗,嘴角弯了弯,忽然回头,对胡夫人眨眨眼,低声道:“姐姐的蜜水,看来将军很是受用呢,下次……不妨试试加点桂花?”
胡夫人刚刚恢复些白皙的脸颊,“腾”地一下又红了,轻啐一口:“越发没个正经!”
姐妹俩悄悄离开了书房,身影没入廊下渐浓的暮色之中。
……
马车缓缓行驶在街道上。
大司命跪坐在赵言对面,侧脸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那支玉镯在她腕间若隐若现,与黑红相间的衣裙袖口形成鲜明对比,她维持着那副冷艳姿态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自从赵言匆匆从书房出来登上马车,她便没再开口说过一句话。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单调而规律,马蹄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赵言闭目养神,脑中却在飞速梳理着今日得知的各方情报,同时思索赵王偃突然召见他的原因。
想要询问合纵伐齐的进度?
还是太子迁的学业?
亦或者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你倒是沉得住气。”大司命忽然开口,冷傲的御姐嗓音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刚从温柔乡里出来,就要去应付一国之君,也不怕精神不济,说错了话。”
她终究还是没有憋住。
赵言缓缓睁开眼,对上大司命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更显冷艳的眸子,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轻声道:“你在关心我?”
大司命脸色一冷,别过脸去,冷淡的说道:“我只是提醒你,赵王偃虽然昏聩,但毕竟是一国之君,身边耳目众多,你与倡后那些事,若是传到有心人耳中……”
“传到又如何?”赵言打断了她,一脸从容的说道:“我与倡后清清白白,经得起任何查证。”
与倡后发生关系的都是前些时日的他,与今日的他有什么关系,众所周知,人体的细胞每天都在新陈代谢,今日的他绝对不是曾经的那个他的,而是崭新的自己!
所以这话,他说的底气十足,面对测谎仪都能做到面不改色。
大司命嘴角微微一抽,对于赵言的话语一个字也不信,她冷哼一声:“最好如此,我只是不想看着你阴沟里翻船……你若出事,我没法给东君大人交代!”
“焱妃传信来了?”赵言闻言,不由得询问道。
“你在赵国干的这些事情,东君大人都已经知晓了。”大司命不冷不淡的说道,嘴角勾勒出一抹讥讽的弧度。
“那她是不是也知道你与我的关系了?”赵言无所屌谓的询问道,他就不信大司命敢实话实说,一旦焱妃知晓真相,最先倒霉的肯定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