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那弟子返回,身后还跟着一位气质高雅的青衫文士,青衫文士的目光在赵言与娥皇身上扫过,最终停在赵言脸上,拱手道:“在下伏念,迎二位入庄,荀师叔正在铭心堂静候。”
伏念?
赵言忍不住多看了对方几眼,这位未来的儒家掌门人,此时尚显年轻,但举止间已有一股沉稳持重的气度。
“有劳伏念先生引路。”赵言还礼,娥皇亦微微欠身。
三人沿石阶而上,两侧古木参天,苔痕斑驳,路上遇见不少身着儒服的弟子,或独行沉思,或三两交谈,见伏念皆驻足行礼,目光好奇地掠过赵言二人。
“二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伏念走在侧前方半步领路,声音平和,“不知先生如何称呼?师承何处?”
“在下赵言,赵国人士,并无固定师承,只是好读书,喜游历,博采众长而已。”赵言答道,语气谦逊,“这位是内子。”
伏念点点头,并未深究,儒家广纳天下学子,无师承的游学士子前来拜访也是常事,只是荀师叔极少亲自接见陌生访客,今日破例,必是那四句话的缘故。
“方才拜帖上所书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气魄恢宏,立意高远,可是先生所作?”伏念问道,眼中带着探询。
“一路游历,心有所感,让伏念先生见笑了。”赵言神色不变,无耻的认下。
“不敢!”伏念对待赵言的态度愈发敬重,神情严肃的说道,“先生所书四句,让伏念敬佩,荀师叔见字,更是言其中有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儒者担当,亦有……几分法家峻厉之气,故而愿见一见持此见解之人。”
说话间,已至半山。
伏念在堂前阶下止步,躬身道:“师叔,客人已至。”
“进来吧。”一个苍老却清朗的声音自堂内传出,不高,却仿佛能穿透门窗,直入耳中。
赵言携娥皇迈步而入。
堂内光线明亮,陈设简朴,东侧窗下,设着一张宽大的书案,案后坐着一位老者。
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尤其眉间两道竖纹,显是常年思虑所致,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灰色儒袍,腰背却挺得笔直,手中正握着一卷竹简,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虽眼角已有岁月痕迹,但眼神澄澈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虚妄。
正是儒家后圣,荀况。
荀子放下竹简,目光落在赵言身上,那目光平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在丈量来者的深浅。
赵言上前几步,拱手行礼:“晚生赵言,拜见荀子先生。”
娥皇亦随之盈盈一礼,阴阳家之人虽心性高傲,常人无法入眼,但对于荀子之类的老前辈,内心还是保持几分敬重的。
“无需多礼,坐。”荀子抬手指了指书案对面的两张蒲团,道。
赵言与娥皇依言坐下,伏念则侍立于荀子身侧稍后。
短暂的沉默。
堂内只有香炉青烟笔直上升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竹叶沙沙声。
荀子的目光在赵言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娥皇,最后回到赵言身上,沉吟了少许,凝声道:“那四句话,是你写的?”
“是。”赵言坦然应道。
“何处得来感悟?”荀子眉头皱的更深,因为这四句话不像是年轻人能说出来的,尤其是赵言这种未满二十的年轻人,如何能有此感悟。
“行走四方,见百姓流离,诸侯争战,礼乐崩坏,圣贤之学或沦为空洞教条,或被视为迂阔无用……一日于荒野独行,见天地苍茫,忽然心有所感!”赵言心中早有思绪,坦然说道。
“天地本无心,以万物为刍狗……人生于天地间,若亦随波逐流,与草木禽兽何异?故觉吾辈当有所作为,为这无情天地,立一仁心!为那飘零生民,立一安命!往圣之学,乃文明之火,岂可任其断绝?太平盛世,虽似渺茫,但总需有人念之、求之、为之奋争!”
“立意甚高,然为天地立心,何其狂妄!天地运行,自有其道,何须人来立心?”荀子静静听着,待赵言说完,反驳道。
赵言沉吟了少许,道:“晚生所言立心,非是要强加意志于天地,而是以人之仁心,去补足天地自然之道中,那看似不仁之处!譬如,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这便是以人之德,应天地之势,赋予自然以人文精神,此即立心。”
“哦?”荀子不置可否,继续问道,“那为生民立命,又当如何?生民之命,受制于天时、地利、君政、人心,你一人之力,何以立之?”
“一人之力,自然微薄。”赵言语气微沉,朗声道,“但若人人皆有此心,汇涓滴成江海,便可推动制度变革,建立保障……晚生以为,立命之本,在于制度,好的制度,能让善者得彰,恶者得惩,能者得其位,劳者得其食,幼有所养,老有所终……这制度,需融合礼之教化,法之规范,因时因势而变!晚生不才,愿尽己所能,探寻、推动此等良制,纵不能成,亦愿为后来者铺路。”
“制度……”荀子轻轻重复这个词,目光变得深邃,“你对礼法之争,似乎另有一番见解?”
“礼与法,皆是工具,目的皆为建立和维持秩序……礼重教化,引导人心向善,从源头上减少纷争;法重规范,明确界限赏罚,在事后纠正偏差!二者本可互补,然当世之弊,在于礼已虚悬,徒具形式,难以约束人心;法则往往沦为权势工具,难得公正!”赵言不卑不亢,侃侃而谈。
“年轻人,志气不小,想法也颇新奇,但你可知,变革制度,触动利益,往往比触动灵魂更难……历代变法者,如商鞅、吴起,下场如何,你可曾想过?”荀子不悲不喜的看着赵言,声音苍老且有力。
“晚生想过。”赵言迎上荀子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像个正经人,“变法者多无善终,因其触动既得利益者太深、太急!晚生不奢求一蹴而就,但相信事在人为,水滴石穿……若因惧怕艰难险阻而不敢想、不敢为,则天下永无改进之日!晚生愿效法先贤,知其不可而为之,即便最终失败,至少尝试过,思考过,也为后人留下了经验或教训。”
“知其不可而为之……”荀子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似是追忆,似是慨叹,他话锋一转,忽然看向一直安静聆听的娥皇:“这位夫人气度娴雅,观之不俗,不知夫人对今日所谈,有何看法?”
娥皇原本微垂眼帘,此刻闻言,徐徐抬眼,目光温润平和,对着荀子微微一礼:“妾身乃妇道人家,只知相夫持家之理……夫君心怀天下,志存高远,妾身唯有支持!”
荀子闻言,深深看了娥皇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看出了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颔首:“夫妇同心,其利断金!赵小友,你有此良伴,是福气。”
他不再继续深问赵言,转向伏念:“伏念,带客人去集贤馆安置,赵小友远来辛苦,可在庄中住上几日,庄内藏书,除禁地外,可随意阅览,若有疑问,亦可与庄中弟子探讨。”
这便是允许赵言暂时留在小圣贤庄了,甚至给予了不小的自由权限。
赵言与娥皇起身,行礼道:“多谢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