娥皇被赵言这带着明显暗示和依赖的语调问得微微一滞,随即,那张温婉如玉的脸上,一抹红晕自耳根悄然蔓延开来。
她岂会听不出赵言话里的弦外之音?
方才在雁春君府中虚与委蛇的是他,此刻流露出近乎孩童般索取姿态的也是他。
她没说话,只是眸光似水般横了他一眼,那一眼,嗔怪中带着纵容,温柔里糅杂着难以言喻的柔情,她抬起手,并非推开他,而是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微凉,触感却细腻。
娥皇微微闭上眼,长睫如蝶翼般轻颤了一下,随即,一个轻柔如羽毛般的吻,落在了赵言的唇上。
车厢内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而温热起来,只有细微的水泽声和略显急促的呼吸交织。
良久,赵言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娥皇的,鼻尖相触,呼吸交融,他漆黑的双眸映着娥皇近在咫尺的、泛着动人红晕的面容。
“好些了么?”娥皇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更软,气息微乱,眼眸却依旧温柔地注视着他,仿佛要将他灵魂深处的那点疲惫消除。
“自然是不够的……”赵言微微摇头,他岂是那么容易满足的人。
娥皇抿了抿嘴唇,却并未抗拒,反而微微调整了姿势,让他能靠得更舒适,她的手插入他的发间,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带着无声的纵容。
她能清晰的感觉到,那环绕着她腰肢的手臂微微用力,手掌开始不老实……
娥皇能怎么办,只能宠着这个坏弟弟。
……
马车在晃动,车轮压过白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路皆不停歇,直至抵达太子府,才微微一颤。
赵言自马车上缓步走下,目光清明,神态从容,他让亲卫上前叫门。
不一会儿便有人出门迎接,将赵言请了进去。
太子府的庭院与雁春君府的奢华截然不同,这里清简得多,廊下悬着几盏素纱灯笼,院中植着些耐寒的松竹,积雪被打扫得整齐,露出青石板的纹理,略显别致风雅。
赵言被引入书房时,燕丹正立于一幅巨大的列国舆图前,负手沉思,他今日未着太子冕服,只一袭藏青色深衣,腰束布带,头发以简单的玉簪束起,比起昨日宴席上,少了几分储君的拘谨,多了几分士人的清朗。
听到脚步声,他徐徐转身,率先执礼:“丹,拜见上将军。”
“太子殿下折煞外臣了。”赵言急忙还礼,神色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敬重与一丝见到同道中人的欢喜,他演技早已经入了化境,神态自然无比。
他声音清朗且真诚:“昨日殿下一番高论,言犹在耳,夜不能寐……今日冒昧来访,还望殿下勿怪唐突。”
燕丹分不清赵言是真还是假,不过常年的礼教让他客套的引客入座:“赵将军谬赞了,请。”
书房内陈设简单,书卷盈架,一张大案上摊着未写完的竹简,笔迹遒劲,两人在窗下茶榻对坐,侍女奉上清茶后便悄然退下,掩上了门。
“比起将军所言,丹所言的那些确实有些过于苍白无力!”燕丹面露惭愧之色,缓缓说道。
“太子殿下只是尚未摸清楚乱世之道,如今的乱世,本就是礼乐崩坏,道理不存,可正因为如此,才显得太子殿下的弥足珍贵!”赵言吹捧的话语张口就来,都不需要过草稿。
燕丹双目眨了眨,不解的说道:“将军何意?”
“殿下话语中透露的那份不忍让人敬佩!”赵言直视燕丹,言语真诚的说道:“其实在下也是一样……不忍见兵连祸结,不忍见生灵涂炭,不忍见信义崩坏,不忍见强国恃力、弱国哀鸣!”
“此心……言能感同身受!”
燕丹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哦?将军身为伐齐提倡者,竟能理解此心?”
赵言苦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重与些许自嘲:“提倡者?殿下,言不过是一枚被大势推至前台的棋子……合纵乃是大势,非一人可阻,我所能为者,不过是在这滔天洪流中,尽力为赵国,也为……如殿下这般心存不忍之人,多争一分余地,少造一分杀孽。”
他的语气诚挚得近乎痛彻心扉:“殿下可知,言为何出使韩国后,立刻马不停蹄赶来燕国?不仅为盟约,更为寻一知音,寻一能在未来狂澜中,共挽手之人!”
燕丹心弦被轻轻拨动,但多年压抑的处境让他习惯性保持警惕:“将军何以认为,丹是此人?”
“原本并不认为,可如今我信了!”赵言眼中闪烁着遇到知己的光芒:“因为言在殿下眼中,看到了与墨家先贤所述的兼爱非攻相似的光……虽处庙堂之高,心在江湖之远,欲以一人之力,抗举世滔滔之利,这份志向何其孤独,又何其珍贵!”
墨家二字一出,燕丹瞳孔骤然收缩,一直沉稳的气息出现了瞬间的紊乱,他不知道赵言是随口说说,还是真的知道什么!
赵言仿佛没看到他的震动,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语气带着追忆与感佩:“言曾偶遇墨家巨子,听其讲述‘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当时只觉理想高远,不切实际,后来经历世事,见惯倾轧,方知在这污浊世道中,能持此心者,犹如暗夜明珠……不意今日,竟在殿下身上,再见此光。”
他长叹一声,面露愧色:“说来惭愧,言为形势所迫,为赵国存续计,不得不行此霸道之事,倡合纵,谋伐齐,然心底,未尝不向往殿下所持之王道与非攻……此中矛盾煎熬,无人可诉,今日见殿下,方觉吾道不孤!”
这一番话,半真半假,情真意切,吹得他自己都有点带入了。
燕丹也在赵言一番嘴炮之中,心中的警惕渐渐松动了几分,尤其是赵言提及自身矛盾与孤独,深深触动了他。
他何尝不是如此?
满腹抱负,一腔热忱,却困于太子之位,周旋于父王、权臣之间,理想被斥为迂腐,苦心被视作威胁。
“没想到将军竟然能理解我!”燕丹轻叹一声,看向赵言的目光多了些许共鸣,“丹确实对墨家学术极为欣赏,甚至奉为经典,可惜,正如将军所言,身在位中,许多事,非不愿为,实不能为,亦不得不为!”
“我懂!我真的懂!”赵言不懂,不过不妨碍他懂,“故而,言今日来,并非空谈理想,而是想与殿下,在这不得不的伐齐一事中,寻一个尽可能为的出路。”
“出路?”燕丹目光微闪,紧紧的盯着赵言,等待下文。
“正是。”赵言神色一正,沉声道,“殿下忧心燕军损耗,忧心战火扩大,忧心战后齐国百姓,亦忧心此战反使秦国坐大……这些,言同样忧心!既如此,何不让我们携手,将这场战事的损害降到最低,并为战后的各国争一个更好的局面?”
“如何携手?”燕丹身体前倾,已被完全带入赵言的节奏。
“其一,于战事。”赵言开启了耍嘴皮子模式,“燕军主攻方向,可定为牵制、袭扰,而非强攻坚城,言可说动信陵君与赵军,承担主要攻坚之责,燕国国力不及两国,可保存实力,减少伤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