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寒意。
一个穿着银鼠皮大氅的青年闪身进来,又迅速反手将门掩上,他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眉眼与晏平有五六分相似,只是少了那份沉淀的儒雅气度,多了几分浮夸与急躁,看上去有些贼眉鼠眼的。
此人正是晏平的侄子,如今在禁军中担任偏将的晏懿。
他显然来得匆忙,大氅的系带都没系好,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花,一进屋,他便急急走向暖榻,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那份急切:“叔父!”
晏平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应了一声,继续看着手中的书简。
晏懿站在榻前,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偷眼觑着晏平的神色,心里七上八下,他知道叔父的脾气,最讨厌人毛躁,可今日燕王宫宴会上的所见所闻,实在让他坐卧难安。
等了片刻,见晏平仍无动静,晏懿忍不住又唤了一声:“叔父,侄儿有要事禀报!”
晏平这才缓缓放下书简,抬起眼,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在晏懿脸上扫了扫,淡淡的说道:“坐下吧……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晏懿依言坐下,却只坐了半边屁股,身子前倾,语速极快:“叔父,今日宴会您也看见了!太子那架势,分明是想借合纵之机,把手伸进军中!他当着大王和赵国使臣的面,说的那般冠冕堂皇!可谁不知道他打什么主意?不就是想安插亲信,培植势力吗?”
他越说越激动,脸都涨红了:“这怎么能被允许!一旦太子掌握权柄,燕国哪里还有我们的位置!”
晏平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伸手提起小炉上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小杯温酒,又拿过一只空杯,也斟了七分满,推到晏懿面前。
“喝口酒,暖暖身子。慢慢说。”
晏懿哪有心思喝酒,可不敢违逆,只得端起杯子,胡乱啜了一口,温热的酒液入喉,带来些许暖意,也让他稍微冷静了些。
他放下酒杯,压低声音,语气却更加急切:“叔父,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些年,咱们好不容易把剧辛那老匹夫按在边境,让他远离朝堂中枢……禁军这边,雁春君虽掌着名义上的统领权,可实际军务大半在咱们掌控之中,若是让太子借着伐齐的由头,在军中站稳脚跟,甚至拉拢剧辛……那咱们这些年苦心经营的局面,可就全完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炽热的光芒,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压抑不住的渴望:
“叔父,侄儿觉得……这是个机会!”
“哦?”晏平终于有了些反应,他端起自己的酒杯,慢慢啜饮着,眼皮微抬,“什么机会?”
晏懿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身体又往前凑了凑,双眸眯了眯,闪烁着冰冷的寒芒,低声道:“伐齐在即……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晏平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晏懿,那目光依旧平静,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让晏懿心头莫名一凛,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和窗外隐约的风雪声。
良久,晏平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然后呢?大将军之位空出来了,你觉得,该由谁来坐?”
晏懿呼吸一窒,心跳骤然加速,他咽了口唾沫,强自镇定,但声音还是泄露了内心的激动:“侄儿……侄儿以为,叔父运筹帷幄,在朝中一言九鼎,又与雁春君交好,只要叔父开口,大王……大王想必会斟酌。”
他偷偷观察着晏平的神色,见叔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胆子又大了些,试探着道:“侄儿不才,这些年在禁军中历练,也算熟悉军务,若……若能有幸得叔父提携,坐上那大将军之位,必定唯叔父马首是瞻!届时,军权在握,太子那点小心思,又何足道哉?”
说完这番话,晏懿只觉得口干舌燥,胸口砰砰直跳,既期待又忐忑地望着晏平。
晏平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转动着手中的酒杯,看着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浅浅的痕迹,他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似乎在思考,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就在晏懿快要按捺不住时,晏平终于放下了酒杯。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你知道,大将军之位,意味着什么吗?”
晏懿一愣,随即答道:“自然知道!统领全国兵马,位极人臣,乃武将之巅!”
“是啊,武将之巅。”晏平轻轻重复了一句,嘴角却浮起一丝近乎讥诮的笑意,“可这个巅,不是那么好站的……站得高,看得远,可风也大,一个不留神,摔下来就是粉身碎骨。”
他抬起眼,直视着晏懿,那目光锐利如刀:“你只看见大将军的威风,可曾看见剧辛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边境苦寒,胡虏凶悍,他带着一群缺衣少食的边军,硬生生守了十几年,朝中多少人眼红他的兵权,明里暗里给他使绊子、扣粮饷?大王对他,又是倚重,又是猜忌……他那大将军的位子,是拿命拼出来的,也是拿无数人的血和白骨垫起来的。”
晏懿被这番话震了一下,但很快又不以为然:“那是他蠢!不懂得变通!只知道埋头打仗,不知道打点关系,若侄儿坐上那个位置,有叔父在朝中照应,岂会像他那样狼狈?”
“呵。”晏平轻笑一声,摇了摇头,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复杂意味,“打点关系?照应?懿儿,你把朝堂,把军权,想得太简单了。”
他坐直了些身子,语气渐渐严肃起来:“你以为,光有我支持,你就能坐稳大将军之位?雁春君那边怎么说?他虽然不管事,可名义上还是禁军统领,是你的顶头上司,太子那边,如今明显是想插手军务,他能眼睁睁看着你坐上那个位置?还有朝中那些老顽固,他们能服你一个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年轻将领?”
一连串的问题,像一盆冷水,浇在晏懿发热的头上,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语塞。
晏平看着他渐渐发白的脸色,语气放缓了些,却更显语重心长:“更何况,就算你能坐上那个位置,然后呢?伐齐之战在即,你从未真正统领过大军打过硬仗,届时,数万乃至十数万燕军交到你手上,面对的是城高池深的齐国,是可能出现的秦军威胁,还有联军内部错综复杂的关系……你,担得起吗?”
“我……”晏懿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想要说自己可以,说只要有权位自然能镇住场面,可话到嘴边,看着叔父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却又心虚地咽了回去。
他确实没打过什么硬仗,在禁军这些年,更多的是靠着叔父的关照和晏家的权势,做些巡防、护卫的轻松差事,偶尔剿剿不成气候的土匪流民,真正尸山血海的战场,他只在老兵吹牛时听过,在兵书上读过。
“我……我可以学!可以请教老将!”晏懿梗着脖子,努力维持着气势,“何况,不是还有叔父吗?叔父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定能指点侄儿!”
“指点?”晏平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军阵之事,瞬息万变,岂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指点能左右的?一将无能,累死三军,真到了战场上,一个错误的决定,葬送的可能就是成千上万条性命,葬送的就是燕国的国运!也葬送了你我,乃至整个晏家的前程!”
他盯着晏懿,一字一句道:“野心可以有,但要有与之匹配的能力和担当……否则,野心就是催命符,会害死你自己,也会拖累整个家族。”
晏懿被说得面红耳赤,又是羞恼,又是不甘,他握紧拳头,眼中闪过一缕狠色:“那……那就让剧辛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眼睁睁看着太子拉拢他,看着军权旁落?叔父,咱们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谁说要不做了?”晏平忽然反问,嘴角又浮起那丝高深莫测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