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定然是的……”陈干事这人也挺有意思,不仅不反驳,还顺着巴图的话说:“长青那确实很厉害的……”
巴图听了,顿时眼睛一亮。
对他来说,不管这人是不是认识的,只要夸他阿哈,那定然是好人!
于是,他们同行,便变得很是愉快起来。
只不过,他们这边是愉快了,但谢长青这边愉快不起来。
因为他正盯着棚圈守着,想着至少守到羊羔情况稳定了再搬回去。
结果,托雷派了麦拉斯来找他。
麦拉斯显然是托雷吩咐的,径直来的毡房,都没去他家里找:“谢额木其,我们有一头牛出了大问题,想请您过去瞧瞧!”
“什么问题?”谢长青皱了皱眉,有些迟疑:“我这边暂时脱不开身……阿日善不在吗?”
“他,他倒是在……”麦拉斯抹了把额头的汗,语气里带着无奈和急切:“可是……那牛腿上起的疙瘩串成了线,又硬又肿,像一条粗绳子缠在肉里,蹄子都快提不起来了!阿日善照着老法子,沿着那‘绳子’前后扎了四五十针,放了些黄水,可那肿消不下去,牛还越来越没精神,东西也吃不下几口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透着牧民对牲畜那份深切的依赖与心疼:“那是萨乐很家特地留着配种的壮牛,毛色油亮,力气大,是他们家的指望。眼看着牛一天天蔫下去,一家子愁得吃不下饭……托雷这才让我紧着来请您。”
谢长青一听“腿上起疙瘩串成线”、“沿线条扎针”,心里便大致有了数——淋巴管炎。
这病病程缠绵,若处理不当,牲畜轻则消瘦残废,重则继发败血症死亡。
阿日善用的穿刺放液是传统治法之一,但看来并未触及根本。
他回头望了望棚圈里那几个仍需密切观察的羊羔,眉头紧锁。
一边是刚接生、抵抗力正脆弱的新生命。
另一边,则是一家人生计的沉重依托。
片刻权衡后,他叹了口气,对麦拉斯道:“你稍等,我安排一下。”
他快步走向不远处的毡房,唤来正在熬煮奶食的诺敏,简洁说明了情况:“……是萨乐很家的壮牛,病得厉害,我得过去看看。这边棚圈的羊羔,特别是最弱的那两只,隔半个时辰要看一次呼吸和动静,千万不能受凉。你能帮我守一会儿吗?我……我快去快回,尽量早些回来。”
诺敏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眼神坚定地点头:“长青,你去吧,我这几天也跟着你干活基本流程都懂的……晚间我就叫其其格过来一起守着,我俩轮流看着,保准出不了差错。”
得到这干脆利落的应承,谢长青心下稍安。
他不再多言,迅速回到毡房,收拾了一下东西,海日勒已经准备妥当了。
“……嗯?”谢长青还有点儿懵。
海日勒嘿嘿一乐,伸手接过他手里的东西直接上了马:“一听你去安排我就知道,你肯定是要去的。”
这不,他都已经习惯了,提前都准备好了。
“吩咐,好吧……”
三人不再耽搁,朝着萨乐很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谢长青在颠簸的马背上抿紧了唇,脑海里已开始飞速思量淋巴管炎的种种治疗方案,以及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复杂情况。
他们赶到萨乐很家时,刚下马便听见压抑的啜泣声。
只见牛棚外围着几个人,萨乐很的额吉正用袖子抹着眼泪,声音沙哑地恳求着:“阿日善额木其,您再给想想办法吧……这牛,这牛不能就这么没了啊……”
阿日善站在一旁,脸色疲惫而无奈,他身上的袍子还沾着些污迹,显然是刚忙活完。
他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种尽力后的释然与沉重:“不是我不尽心。您也看到了,这前后六十针,能走的脉络我都走了,能放的水我也放了。这牛的病症……太深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甚至透出一丝以往少有的坦诚:“说实话,换了以前,下到三十针不见大效,我可能也就……唉,如今也算是尽了全力,对得起这身手艺和这头牲口了。它这口气,怕是……吊不住了。”
他话音刚落,眼角的余光便瞥见了匆匆走来的谢长青一行人。
托雷反应最快,脸上愁云顿时散开大半,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大步迎上去:“谢额木其!你可算来了!快,快请进!”
阿日善看到谢长青,眉头本能地蹙了蹙,但并未像以往那样流露出明显的抵触。
他侧身让开通道,在谢长青经过身边时,压低声音,语气复杂地提醒了一句:“情况……很不好。我扎了六十针,脉络已乱,气息奄奄。你……仔细些看,它经不起太多折腾了。”
这话里,有对自己判断的坚持,却也罕见地藏着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另一种可能性的微弱期盼。
谢长青点点头,应了一声,没有多余言语,径直走到牛棚里。
那头原本该是健硕的壮牛此刻侧卧在干草上,呼吸粗重而短促,后肢一条腿肿胀得惊人,皮肤紧绷发亮,沿着淋巴管的走向,能摸到一串串坚硬如石的结节,有些穿刺过的针眼还微微渗着黄水。
牛眼半闭,眼神涣散,对周围动静反应迟钝。
萨乐很一家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盯着谢长青的一举一动。
谢长青蹲下身,手指仔细按压检查肿胀部位的温度、硬度和范围,又翻开牛眼查看黏膜色泽,听了听心音和瘤胃蠕动音。
整个过程沉稳而专注,棚圈里只剩下牛粗重的喘息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谢长青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看向眼巴巴望着他的萨乐很一家和托雷,语气平稳却清晰:“淋巴管急性化脓感染,已经引发了败血症前期的全身症状。阿日善额木其穿刺放液缓解了部分局部压力,但脓栓未除,感染源头未清。”
要再拖下去的话,一旦引发全身,这头牛确实神仙难救。
听得他这么说,萨乐很一家子都绝望了,眼睛通红。
旁边的阿日善轻轻地叹了口气,果然啊,哪怕是谢长青来,也没……
这时,谢长青话锋一转:“不过,现在清创排脓,配合强效消炎,还有希望。”
“有救?!”萨乐很的额吉第一个喊出声,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却是带着狂喜。
“有办法就行!”托雷一拍大腿,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谢额木其,你说,要我们做什么?我们都听你的!”
希望如同火星溅入干草堆,瞬间点燃了众人的情绪。
刚才还弥漫着绝望的棚圈,一下子活了过来。
“需要干净的热盐水、锋利的小刀在火上烧红消毒、大量的干净布巾、还有我之前托人带来的那种消炎药粉,有的话最好立刻取来。”谢长青语速加快,条理分明地吩咐:“海日勒,准备绳索,把牛稳妥地固定成侧卧,患肢在上。麦拉斯,帮忙烧水。托雷大叔,麻烦维持一下秩序,别围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