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村子仿佛被这声音从睡梦中直接拽了起来。
“搬新家喽！”
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各家各户的毡房门帘“哗啦”一下子全掀开了。
人们脸上全无睡意，只有按捺不住的兴奋和笑意。
男人们忙着拆卸最后一些常用的工具器械啥的，女人们手脚麻利地将早已捆扎好的包裹、毡毯、锅碗瓢盆一件件搬出来。
孩子们更是欢天喜地，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雀儿。
有的甚至直接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小书包，在大人腿边钻来钻去，恨不得立刻飞到新房子去。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蒙蒙的晨光勾勒出新房子那整齐的轮廓。
搬家的人流已经开始涌动。
牛车、马车、勒勒车，甚至直接肩扛手提，长长的队伍从旧日的营盘蜿蜒向那片崭新的家园。
笑语声、吆喝声、车轮碾过草地的声音汇成一片喜气洋洋的喧腾。
“小心点，那口锅可别磕着了！”
“阿布，我的小凳子！别忘了我的小凳子！”
“快，先把这张桌子抬进去！”
谢长青和巴图也裹在人流里。
巴图到底还是先带上了他的小望，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氛，站在他的肩膀上，不安又好奇地转动着黑溜溜的眼睛。
谢长青则最先把他的医疗箱送了过去，小金也跟着他一道。
托雷和苏赫也起了个大早，这会子就已经带着十几个精壮汉子赶来了。
他们一进村就被这场面震了一下，随即脸上都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
“好家伙，这阵仗！”托雷环顾着整齐的新房舍，咂咂嘴，“看着就亮堂，比窝在毡包里强多了。”
“哈哈，那可不。”乔巴乐呵呵的：“这里头还能烧炕，回头下雪都暖和呢。”
苏赫帮着从车上卸下一个沉甸甸的木箱，擦了下额头的汗，笑道：“可不是嘛！我们那边的人听说今天你们搬家，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羡慕红了，恨不得自己也立刻有砖房住。”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来帮忙的小伙子，“这些小子，干活比在自己家还卖力，说是先来沾沾喜气，学学样子。”
他们的羡慕是真切的，手下帮忙的动作也格外利索。
但比起他们，河对岸第二牧场那些人的反应，就更是直接了。
许多第二牧场的人早早聚在了河岸这边，隔着不宽的河水，眼巴巴地望着这边的热闹。
鞭炮声每响一次，他们就跟着喧哗一阵。
看着一车车家当搬进那些坚固漂亮的房子里，看着孩子们在房前平整的空地上奔跑嬉戏，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渴望和眼热。
“瞧瞧人家这日子……”
“那房子看着就结实，冬天肯定暖和。”
“听说里面还有专门烧火墙的炉子呢，烟都从墙里走，屋里一点烟都没有！”
“唉，什么时候咱们也能搬进去啊……”
议论声顺着风飘过来一些，带着浓浓的羡慕，甚至是一丝焦灼。
他们刚刚还为了一点建毡房的地盘打得不可开交，转头就看见这边的人整村整村地搬进了更高级、更稳固的永久住房。
这种对比，太过鲜明，也太过刺激。
乔巴放完了最后一串鞭炮，拍了拍手上的灰，红光满面地走回来，正好看到对岸不少人都在朝这边张望。
他挺了挺胸膛，声音洪亮：“都利索些昂！今天可是个好日子，今儿全都搬完，晚上咱就在新房子这边吃饭！”
这话引来所有人会心的哄笑和应和：“好嘞！天黑前就起篝火！”
搬迁的队伍更加欢快，步履更加轻捷。
晨光越来越亮，金色的阳光终于跃出地平线，洒在那一片崭新的屋顶上，也洒在每一个忙碌而喜悦的脸上。
乔巴更是特地留出了两头羊，说是晚上就烤了吃。
他们一趟一趟地，像是小蚂蚁一样，不停地搬运着。
先前不觉得，这会子一看，他们东西还真不少。
“嗯？”就连谢长青算了算，都诧异地发现：“这阵子我们有买这么多东西吗……”
上次搬过来的时候，好像都没这么多东西的啊……
“我也觉得。”其其格也在搬东西，她们三个东西更多：“以前都是觉得，反正是要走敖特尔的，不方便带的或者太重的，我们都是能不买就不买了……”
哪怕再喜欢，也会斟酌二三。
而现在，确定自己有地方放了，而且以后不会再搬动。
她们每回路过镇上，看到有喜欢的，都会默默攒钱，把它给买回来。
这一来二去的，可不就东西越来越多了。
其他人想想，深以为然：“确实，我也这样的……”
“哈哈，我也是……”
搬到日头偏西，这一片崭新的房舍才算真正被“填”满了。
原先毡房的位置并未彻底清空，一座座毡包依然静静立在那里，只是门户敞开，内里空荡。
正像乔巴之前说的，留给以后路过此地的货郎或旅人暂时落脚。
新房里，处处是新鲜的热闹。
巴图拉着谢朵朵，像两只撒欢的小马驹，从这间屋蹿到那间屋。
“朵朵，你看这个窗户！能推开这么大！”巴图使劲把木格窗推到最大，半个身子探出去，又缩回来，“阿哈！从这儿能看到河！”
谢朵朵踮着脚，小手抚摸着刷得平滑雪白的墙壁，眼睛里亮晶晶的：“墙好白呀，阿哈，我们可以在上面画画吗？”
“别画，这崭新的，画了就不好看了。”塔娜笑着从隔壁屋探头进来，“快出来，帮忙把你们的被子铺好。”
两个孩子又呼啦啦跑进分配给他们的房间：“好哦！”
以前他们睡的都是卧榻，这还真是头一回看到这样的床。
床是亥尔特照着谢长青画的图新打的，不算很大，但结结实实，离地有尺许高，不再是直接睡在铺了毡子的地上。
巴图抱着自己的羊毛褥子，费劲地往上铺。
最近还不太冷，所以他们可以直接睡床，再冷些，就可以搬去一起睡暖烘烘的炕啦！
谢朵朵则努力抖开一床碎花小被子，兴奋得很：这可是额吉给她新做的呢！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崭新的被褥上，空气里浮动着干燥木头和新鲜泥土的气味。
塔娜在堂屋里忙碌，搬过来的各种东西都要摆好。
沉重的铁锅放在新砌的灶台上，大大小小的木碗、铜壶、奶桶在靠墙的木架上排列整齐，闪着洁净的光。
之前觉得零碎繁多的家什，一旦放进这规划好的空间里，竟然显得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宽敞的屋子，明亮的窗户，坚固的墙壁……
一切都和毡房里截然不同了，一种安定、舒展的感觉，从心底慢慢滋生出来。
谢长青则小心翼翼地将药柜抽屉一个个拉开，把自己分门别类包好的药材放入对应的格子。
每放好一种，就用笔在屉面的小木签上写下药材名称。
天色尚未黑透，西边的天空还泛着橘红与淡紫的霞光，乔巴洪亮的声音已经在新房舍前的空地上响起来了：
“点火喽——！把篝火架起来！”
早就备好的干柴被堆成齐腰高的锥形，几个小伙子应声上前。
火把凑近，“轰”地一声，橘红色的火焰便欢快地跳跃起来，迅速吞噬干柴，越燃越旺。
热浪驱散了傍晚微凉的空气，照亮了周围。
桑图已经拎了收拾干净的肥羊过来，穿起来，架在篝火旁，缓缓转动。
羊油滴落在火堆里，滋滋作响，爆起小小的火星。
随即，一股混合着焦香与肉香的浓郁气味，便随着晚风弥漫开来，勾得人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孩子们围着篝火和烤羊跑来跑去，追逐打闹，笑声比平时更加响亮清脆。
家家户户收拾好了或者没收拾好的，也都暂且撂下手里的活计，都走了出来，各自拎了椅子过来坐了。
乔巴拎着一皮囊马奶酒，挨个给大伙儿斟满粗糙的木碗，自己也端起一碗，走到篝火最亮处，转身面向所有人，火光在他脸上跃动：“今天！是个大日子！咱们，从今天起，算是在这儿真正扎下根了！住进了不怕风、不怕雪的好房子！这第一碗酒，敬咱们自己！这些日子，大家都辛苦了！”
“干了！”众人轰然应和，纷纷举碗。
清冽又带点酸涩的马奶酒入喉，一股暖意直冲胸臆。
火光跳跃，肉香四溢，篝火的光照亮了这片崭新的土地，也照亮了每个人眼中对未来的憧憬。
“还有个事儿啊。”乔巴连着喝了几杯，说话都有点儿晃悠：“哈哈，本来，说好了前两天就要收的麦，因着今天要搬家，都搁置了，明儿，啊，明天早上大家伙呢，都早些起来，明天一早，我们就赶紧把麦子给收了！白天好好挖一下，晚间就把新的给种下去。”
他顿了顿，愉快地笑起来：“希望呢，能赶在下雪前，咱再收一茬！”
要是能收两茬，那今年冬日，他们的草粮是真的不用操心了。
牲畜们只要饿不着，就掉不了什么膘。
管他今年下不下大雪，下得再深，那也跟他们没关系！
“没错，我都已经准备好了肉，只等着一下雪，就猫冬了！”
“我今儿啥都没管，就把柴火摞得高高的，一冷我立马烧炕……”
大家伙说起这些事儿，一个个都美滋滋的。
家里有粮，心中不慌！
就是这么美！
这天晚上，好些人都唱啊跳啊，闹腾到很晚才散了。
巴图睡到半夜，突然爬起来过来找谢长青。
这会子，谢长青才刚睡着，突然察觉到动静，迷瞪瞪地睁开眼。
结果一伸手，感觉有个软乎玩意儿，吓得他立马醒了：“谁？”
“是我，阿哈……”巴图挤过来，挨着他睡下了：“我，我一个人睡，我睡不着……”
他从小就跟着塔娜睡，跟着谢长青睡。
这突然之间，让他一个人睡觉，他睡不着……
谢长青都无语了，但这大晚上的，他懒得说他：“行了，赶紧睡吧，明早要收麦子呢。”
挨着他，巴图立马就睡了。
听着他的呼噜声，谢长青都无语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大家伙就都起了。
昨日是为了搬家，但今天这事还更重要一些：这可是割麦子！
没有赖床，没有拖延，几乎家家户户都是灶膛里刚升起第一缕炊烟，大家伙就都已收拾利索，扛着镰刀、提着草绳走出了家门。
巴图揉着眼睛，被谢长青从被窝里拎起来时还有些懵，但一听到“收麦子”，立马精神了。
他匆匆啃了几口热乎乎的饼子肉汤，抓起自己的小镰刀就跟着大家伙一块儿往麦田走去。
麦穗颜色并非金黄，而是带着青绿与浅黄的交织。
——这麦子本就不是为了收籽实，而是要赶在完全成熟前收割，用作牲畜越冬的优质草料。
风一吹，麦浪起伏，发出沙沙的轻响。
乔巴站在田埂上，大手一挥：“都听好了！两人一垄，从这头割到那头！割下来的麦子捆好，码到旁边空地上！手脚都麻利点！趁着日头还没毒起来，上午必须割完！”
话音刚落，人们便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迅速散开，进入各自的“阵地”。
锋利的镰刀划过麦秆，发出“嚓嚓嚓”一片连绵不绝的清脆声响。
村民们中力气大的被派去割麦，弯腰挥臂，动作大开大合，成片的麦子应声倒下。
其他人紧随其后，将割下的麦子归拢，用草绳熟练地捆扎成结实的麦捆。
半大的孩子们也没闲着，他们负责把捆好的麦捆抱到旁边，或是给大人递水。
谢朵朵和几个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则被分在田埂附近，负责收拾那些散落的、没割干净的麦子。
她学着大人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用小镰刀勾住麦秆，用力一拉。
虽然动作生涩，效率也低，但小脸上满是认真。
他们这边这么热闹，倒让河岸对面的第二牧场的村民们感觉稀奇得很：“他们昨日搬家，今天这又是在闹腾什么呢？”
不是，他们这日子怎么过得这么新奇，每天都这么热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