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久很久以前,塔娜就想要一台缝纫机。
那时候,谢宇还活着。
她为着一家子缝缝补补,却两手空空。
可她也不会什么别的,左思右想,兴起了做些衣裳赚点家用的想法。
尤其有次回娘家,亲眼见着过缝纫机,更是羡慕得不得了。
倘若能有台缝纫机,以她的手艺,肯定很快就能做一件衣裳出来。
说不得,很快就能把本钱给挣回来,再给孩子们多赚一些吃用……
但这个想法刚开个口,就被谢宇泼了一盆又一盆冷水。
后来谢宇走了,死了,她更是彻底歇了这个心思。
毕竟,一台缝纫机多贵啊!
可现在,这台闪着乌黑光泽的缝纫机,就这样实实在在地摆在她面前。
海日勒和亥尔特把它小心地搬下来,按照谢长青的指示,放到塔娜的毡房里去。
“对,就放这个角落里,这一片比较宽敞。”
就摆在卧榻边,一伸手就能触摸到。
他们搬动的时候,塔娜跟进跟出。
直到现在,缝纫机安置好了,塔娜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久久不敢落下。
她怕一碰,这个梦就会像肥皂泡似的破掉。
机身上的金属部件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踏板安静地等待着,线轴、梭心、压脚……
每一样都妥帖地待在它们该在的位置。
“额吉。”谢长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忐忑:“您……试试?”
塔娜回过头,看到他的眼睛亮亮的,映着她有些无措的身影。
她甚至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起的心思,不知闷声攒了多久的钱,又费了多少周折。
“这得……这得多少钱啊……”话一出口,竟带了颤音。
不是责备,是那种被巨大的、不敢奢望的暖意击中后,本能的心疼和惶然。
她想起多年前,自己小心翼翼对着谢宇提起时,换来的那句:“做梦!那是你能想的东西?你配吗!?”
那句话像根冰冷的钉子,把她那点微弱的希望和刚刚鼓起的勇气,牢牢钉死了。
后来日子艰难,这念头便自己蜷缩起来,沉到了心底最暗的角落,再不敢翻动。
“钱您别管。”谢长青走近几步,语气轻松又认真地道:“我说过的,我会给您弄一台缝纫机回来的。”
他一手抱着谢年年,一手轻轻拍了拍缝纫机坚实的机身:“有了这机子,您就能省下好多工夫,做更多、更好的活计了……”
塔娜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她慌忙别过脸去,用粗糙的手背去抹。
她深吸一口气,转回身,终于让指尖轻轻触上了那冰凉的金属。
一股奇异的、坚实的暖意,却顺着指尖传了上来。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堵在喉咙里,半晌,才汇成一句哽咽的,“我会好好用它。”
不是“谢谢”。
母子之间,有时“谢谢”太轻,又太重。
这句“好好用它”,是承诺,是把谢长青这份沉甸甸的心意,和着自己复苏的念想与手艺,一同接纳下来的郑重。
谢长青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嗯!您肯定没问题的!”
她那手艺,没台缝纫机是真可惜了的。
塔娜也终于努力弯起嘴角,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她坐下来,脚踏上踏板,轻轻一压——机身发出沉稳的一声轻响。
她的心口滚烫起来,以前放弃的美梦,此时安静而炽烈地燃烧起来。
天呢,这真的是她的了!
看着她欢喜不已的模样,谢长青微微地笑着抱了谢年年出去了。
“长青阿哈。”海日勒刚从他的毡房出来,笑着道:“医疗箱和你的行李什么的都放里边了。”
“好,谢谢了……对了,亥尔特,你把那牛腿给你阿布捎去,今天晚上我们就吃这个……”谢长青抱着谢年年,跟着他们一道过去:“我顺便去跟乔巴叔说会话。”
不管是他突然得的这名头,还是白音塔拉牧场的事儿,可都得跟乔巴叔说一声才行。
谢年年倒是挺乖,他怎么抱着她都很开心。
小小的一团,抱在手里跟没啥重量似的。
主要也是谢长青练得多了,小金那么大一坨,常常撂他胳膊上肩上一蹲就是大半天的,他都习惯了。
于是,乔巴看到他的时候,谢年年就跟小金一样,坐在谢长青小臂上,手紧紧地巴着他的衣裳,一副很兴奋的样子。
“哈哈,长青,你这是带孩子呢还是带鹰呢。”乔巴瞅着都想笑,赶紧摆摆手,让他把年年放下来:“可别摔着喽!”
“摔不着。”谢长青也笑,随手一转,谢年年换了个姿势,半抱半夹在他怀里面:“乔巴叔,这边东西都分完了?”
乔巴回头看了一眼,所有村民都笑盈盈的,一个个欢天喜地:“嗯咯,都分完了已经。”
这一趟,查干是真没少忙活。
也是谢长青去白音塔拉耽搁了几天,这中间空隙查干正好腾出来到处找物件。
所有人要置办的,他一样没落,全给买了回来。
“这不,他还顺道给买了好些东西呢,我让他给送我毡房去了,回头我寻思寻思得不得用,再给他钱……”乔巴说着,眉宇飞扬地笑:“对了长青,你知道没?我们第二口水井已经打好了!”
这谢长青还真不知道,他摇摇头:“我刚回家了一趟……”
“走走走,我带你去瞧瞧!”
一说起这个,乔巴顿时就来了劲儿。
这两天,只要有人来,他都会带人过去看:“哈哈,苏赫他们也在打水井呢,托雷他们速度更快,听说第一口井都快要打好了……”
原本不少人还觉得,这水井嘛,打不打都无所谓的了。
反正大家伙都已经习惯了去河里提水回来烧开了喝。
苏赫倒也真是个人才,不管其他人说什么,他都不反驳。
只默默地派了人过来,打了两桶水过去。
井水一烧开,每人倒上一碗。
“哈哈,那喝的,所有人都不吭气儿了!哈哈哈!”乔巴想起那个场景,都大觉解气:“我都说了,他们这些人呐,脑子根本没你灵的,你都说有用,那指定是有用的嘛……”
非得争,后边倒是一个个都赞同打水井了。
只是这样一来,到底还是比托雷晚了一点儿。
“哦?第七牧场这边全都同意打水井?”谢长青听着还有些惊奇。
“也不算。”乔巴笑了笑,摊手道:“只不过,托雷压根没告诉他们是要打水井,只让他们往下挖。”
一张嘴就是说,这是谢额木其说有用的东西。
村民们一听是谢长青说有用的,好家伙,一个个都不管不顾了,嗷嗷挖。
等挖得差不多了,托雷才说这是水井不用挖太宽了,得再挖深一些。
“哈哈,你都不知道,他们当时都惊呆了,原来他们以为那也是个药水池子……”
谢长青听着,也忍不住微微地笑了起来:“药水池子挖这么深,怕是有牲畜掉下去都爬不上来……”
“嗐!他们哪知道这些,他们以为是这边蚊虫比较狠,需要重新泡一次药水呢。”
乔巴一边说一边笑,突然停住脚步,指着前边的一个坑洞惊喜道:“看,到了。”
这水井说起来其实外边挺普通的,只是站在它边上往里头张望的时候才能看得到,里头已经沉淀得很干净澄澈的清水。
“哇,有些深呢……”谢长青看了看,有些惊奇:“这么深的话,后面冷了会结冻不?”
“还不知道呢。”乔巴想了想:“不过我估计会的。”
这样啊。
那挖了岂不是跟没挖一样……